郑登津

　　路易威登（LV）诉茉莉奶白商标侵权案日前宣判，茉莉奶白被判赔1030万元。由于LV的“老花”与中国宝相花同源，且LV与奶茶实属不相关领域，舆论议论纷纷。一边是白纸黑字的司法认定，一边是“LV身后空无一人”的情绪刷屏。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些争论？

　　从法律角度看，本案的裁判逻辑是驰名商标的跨类保护。LV的四叶花卉图形经数十年经营已达驰名状态，而茉莉奶白使用的图形与之近似，且其自行申请的相关图形商标多处于“驳回复审”或“无效”状态。注册未成而大规模商用，这是茉莉奶白败诉的关键。

　　但舆论的“错位共情”里，藏着一个法律之外的真问题——

　　为什么一家中国企业使用与本国千年纹样气韵相通的图形，却要向一家法国公司支付逾千万元的赔偿？为什么“老祖宗的东西”，在现代商标制度面前不堪一击？值得追问的是制度逻辑本身。

　　《商标法》保护的从来不是图形之美，而是符号与商誉之间的连接。一个标志能否成为商标，关键在“显著性”——它必须能指向特定的商品来源。《商标法》明确规定，缺乏显著特征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注册，但经过使用取得显著特征并便于识别的，可以注册。显著性制度在价值上是中立的，在效果上却天然偏向时间上的先行者与资本上的强者。结果就是，公有领域的文化元素，正在经由私人商誉的长期灌注而被事实上“圈占”。

　　宝相花美而无主，无主即无人能阻止任何人使用，也无人能阻止某个企业把近似图形做成全球驰名的商业符号。等到千年之后的传承者想要再用，横亘在面前的已不是文化谱系，而是他人的注册簿。这是一种“确权时差”：文明的创造以千年计，商业的确权以年计，而法律只认后者。舆论所谓“欺负古代人不会注册商标”，话糙理不糙——它恰恰揭示了公有领域与专有权利之间未被安排的地带。同一片文化公地，他人以商誉圈占后可以拒我于门外，我们却无法代祖先向世界作一句来源声明。进不能攻，退不能守，这才是中国企业与自身传统文化要素之间“屡屡被动”的完整图景。

　　对中国企业而言，这次的教训不是“传统文化碰不得”，恰恰相反，是必须学会以正确的方式去碰。首先，要做符号的转译者，而非搬运工。其次，必须保证确权跑在扩张前面，警惕“视觉搭车”的诱惑。企业的功课之外，制度亦有可完善处。其实《商标法》第五十九条早已确立一项原则：注册商标中含有的本商品通用名称、图形等要素，专用权人无权禁止他人正当使用——这一原则的精神，完全可以延伸到公有领域的传统纹样上来。

　　沿此思路，不妨进行一些探索，如建立传统纹样与经典图案数据库，如校准驰名商标跨类保护的边界，如鼓励行业组织对代表性纹样进行防御性公开与规范性使用指引等。放眼国际，“文化来源”也在进入知识产权的核心议程。把“来源披露”的逻辑从专利延伸至商标审查，让含有传统纹样的商标申请注明文化出处，这样既不完全禁止他人使用，也不会隐没它的来历，未必不能成为一条“中国方案”。

　　民族情感值得呵护，但重要的是把情感转化为制度供给。说到底，这场争论真正的判决不在法庭。制度端给传统一个“被看见”的机制，市场端让中国品牌以原创经营为古老纹样重新注入显著性——当宝相花再一次名动天下，人们想到的是敦煌与长安，而非某个字母组合。到那一天，千年的图案才算真正回了家。（作者单位：中央财经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