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曦子 摄

20世纪初，美国有一幅彩图《阿穆尔食物资源图：美国的伟大建立在农业之上》（下称《美国食物资源图》）非常有名。这幅彩图反映了当时美国农业大宗商品的重要性和市场情况，在当地广为流传，并引起时任总统罗斯福和其他领导人重视，促成了美国首批食品安全监管法规的产生。100年后，这幅图选入芝加哥大学出版的《100幅地图中的美国历史》。

认真研读《美国食物资源图》，走访美国一些农场，不但可以了解美国食物资源分布，还可以看到美国农业现代化过程中的重要特点、经验教训，从中得到重要启迪。

笔者认为，包括中国在内的很多发展中国家有必要制定和完善农业发展总体规划，挖掘和丰富农业现代化内涵，促进现代工业文明技术与传统农耕文明优秀品质融合；因地制宜发展特色有机农业；深入开发农作物深加工技术和产品；强化预防为主的食品安全措施；进一步扩大开放，加快建立农产品产前—产中—产后有机衔接供应链，为国家现代化提供坚实保障。

1 食品安全机制与供应链建立

“吃事大如天。” 《美国食物资源图》反映了美国人在农业现代化、工业化过程中对食品供给和安全的关注与呼声。

1906年，美国记者厄普顿·辛克莱出版《丛林》小说，揭露芝加哥肉类加工业的恶劣条件，引发公众对食品安全的强烈抗议。为应对危机，美国肉类加工行业巨头阿穆尔公司成立了“农业研究和经济局”。该公司创始人与著名艺术家约瑟夫·彭内尔合作创作了《美国食物资源图》，将这项工作描述成为解决“国家日益严重的食品安全问题”所作的重要努力。

19世纪末20世纪初，随着工业化的快速发展，美国食品安全问题日益严重。食品掺假、标签错误、工业污染等问题突出，公众对食品成分缺乏了解，政府监管不足，导致食源性疾病增加，改革需求日益增长。

要解决这一问题，仅靠公司的力量远远不够，需要全社会的高度重视和共同努力。阿穆尔公司创作的《美国食物资源图》，较好地反映了美国农业大宗商品的分布情况，把粮食生产者和消费者紧密联系在一起，形成食品供销网络。特别是图中提出“美国的伟大建立在农业之上”，强调农业安全对国家安全的重要性，以及食材安全对食品安全的基础性保障作用，具有一定的战略眼光，较为难得。

阿穆尔公司的广告活动在一定程度上引领了社会行为模式，反映了社会呼声，并引起罗斯福及其他领导人的重视，推动美国政府加快制定《联邦肉类检验法》（Federal Meat Inspection Act，FMIA）等法规，开启了美国通过立法监管食品安全的进程。

《美国食物资源图》以及在当时背景和条件下制定的《联邦肉类检验法》等法规，将食品安全监管理念由事后处置转向事前预防，是市场手段与宏观政策相结合的有益尝试，体现了国家意志与社会共识。这些举措不仅对美国食品安全监管具有重要意义，也为国际市场提供了重要借鉴。

如今，美国作为一个发达国家，食品相对比较安全，这与其在100多年前就开始重视食品安全生产、教育和立法有一定关系。但是，在全球开放的环境中，任何地方的食品都不存在绝对安全。随着现代化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到农贸市场采购有机食品，这反映出人们对食品安全更加重视的新趋势。

从《美国食物资源图》可以看出，美国南部和中部草原是牛羊肉的主要供给基地。然而，在19世纪60年代，美国人仍难以想象东海岸能够便利地获得来自遥远草原的牛肉。美国内战后不久，来自得克萨斯州的新鲜牛肉在纽约开始出现，并逐渐取代腌制牛肉。这一变化得益于现代化农产品供应链的建立，以及冷藏技术和铁路网络的发展。到20世纪初，美国农业规模和生产力显著提升，为工业化和城市化提供了充足的食品供给。从早餐的玉米片到晚餐的新鲜牛肉，这些在当时已成为日常。由此可见，美国在100多年前已形成相当规模的农产品供应链，推动了美国农业现代化与国家现代化进程。

当今美国和全球市场，农产品供应网络随处可见，农产品供应链已成为市场经济发达的重要标志。美国各类农产品供应链在国际市场上持续发挥引领作用。例如，一种普通的大蒜也可以造就一个“大蒜世界”。加利福尼亚州吉尔罗伊作为“世界大蒜之都”，依托本地优质大蒜，开发出大蒜辫、新鲜大蒜、腌制大蒜、大蒜调味料、脱水大蒜、大蒜橄榄油等多样产品，以及以大蒜为基材的各类调味品。

笔者在调研中看到，各类大蒜产品琳琅满目，笔者还品尝了以大蒜为调料制作的冰淇淋，风味独特、令人回味。由此可见，大蒜尚可形成一个产业世界，其他农产品不是同样可以发展出千千万万个“世界”吗？

农产品的综合利用、系列加工与合理配置，既能有效利用原材料，又极大丰富市场，更好满足消费者需求，充分展现了现代化理念和做法，体现了人类文明的进步，对当今和未来都不可或缺。美国农产品供应链的巨大成功是美国现代化的重要标志，对全球农产品市场产生了重要影响。

2 农业现代化的得与失

《美国食物资源图》有一个醒目的主题：美国的伟大建立在农业之上。这既是一种观念，也是一种思想、理论和国策。以大农业观念说明农业在国民经济中的重要性，强调其广泛性、连续性和基础性，是没有问题的。美国作为在北美自然生态环境中建立的新型国家，农业既是国家发展的基础，也是现代化的重要体现。但这一国策有其特定的历史背景，美国农业现代化与工业化、城市化相辅相成，同时也有得有失。

美国人享有丰富、负担得起、世界上较安全的食品供应，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长期重视农业发展的国策以及农场的高效率和生产力。但是在相当长的时期，美国大农业并没有把林业包括在内。为了发展大农业、大农场，美国还砍伐了不少原始森林，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

美国红杉的遭遇最具代表性。两千万年前，红杉曾遍布欧洲、北美和亚洲，但气候和时间将其驱赶到两块大陆的偏远角落：巨型红杉集中在北美加利福尼亚州；古老水杉仅存于中国湖北与四川交界。加州的巨型红杉是地球上最大的生物，寿命可超3500年，高度达300英尺，重量超6000吨。在美国西部开发和农业现代化过程中，这些红杉遭到大规模砍伐和破坏。1853年，美西北海岸已有300家锯木厂，加州尤里卡港口至少有100艘船从洪堡湾运出约2000万板英尺红杉木。1840年，红杉原生林面积达200万英亩。而到1964年，仅剩25万英亩。1969年，公园内仅存6万英亩。如今，加州巨型红杉不足8万棵，且每年持续面临火灾威胁，已成为濒危物种。

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既有自然灾害，也有人为因素：对大农业概念认识不足，过分强调种植业、畜牧业和经济作物而忽视林业；追逐市场效益、过度砍伐而不顾森林的历史与潜在价值。这些都值得深入反思。

砍伐林木，盲目发展大农业，增加了水供给的压力，甚至产生大农业与民生日常用水之间的矛盾。比如，在过去几年，美国科罗拉多河流量已经暴跌到危机水平。据估计，仅2022年，该流域的苜蓿就消耗了2.2万亿加仑水（1加仑约等于3.785升），这足以满足4000万人三年半的室内用水需求。此外，流域内的奶牛总数多达500万头或更多，每天需要2.18亿加仑水用于清洗和饮用。

为了合理使用科罗拉多河水资源，1922年，流域内各州共同签订了《科罗拉多河契约》。但一个世纪前的契约及其分配基于当时异常潮湿的条件，没有考虑到气候变化使西部地区变得更加干旱。科罗拉多河流的流量在过去一个世纪减少了20%，而大农业用水量和人口却不断增加。为了解决这个问题，2026年，在经历了几十年来最干旱的冬天之后，美国内政部拟迫使七个争吵不休的州就大幅削减用水达成一致，但至今未果。

沿着美国加州西海岸的5号高速公路，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现代化大农业景象，只有零星几处还能见到一些树木。这些树木见证了沧桑巨变。1850年以前，西海岸的高山和平原仍被原始森林覆盖。不到200年的开发建设，森林变为良田。这是伟大、强大、现代化的体现，但代价也同样巨大。

美国大农业造成了严重的生态灾难。大片森林被砍伐，水资源被过度使用，加剧气候变化。气候越恶劣，大型农场需水越多，可供其他用途的水就越少，干旱进一步加剧，形成恶性循环。在美国中西部，大风易刮走表土，对地表造成严重破坏；机械化及农药、化肥、杀虫剂的大量使用导致鸟类骤减；商业化育种减少作物品种，增加农产品安全风险。历史上，大农业对原住民造成毁灭性打击，并大规模剥削非裔和拉丁裔低价劳力，带来长期社会影响。为实现可持续发展，人类必须深入反思这一问题。

3 美国文化与美国大农业

结合当前市场形势，研读《美国食物资源图》，更容易感受到美国文化力量，而美国大农业的得失与美国文化密切相关。

美国文化是在北美土著居民与数百年来迁居北美的人民共同生活与发展中形成的道德意识和思想观念。美利坚民族是历经世界民族大熔炉历练的产物，其成员来自多个国家和民族，他们带来了各自的民族精神和传统文化。这些精神和文化在北美广袤土地上相互碰撞、融合，最终形成新的共同的基本人生态度、思维模式和价值观，塑造了独具特色的民族文化。美国文化继承了欧洲的文化思想，还包含了非洲的伟大精神，也吸收了亚洲的优秀元素，其基本内涵包括个人主义、重商主义、自由和平、勤劳创业、求真务实、包容兼蓄、遵法守法、反对空谈。

美国文化的多样性、拓荒精神、创新意识和国家情怀对推动美国农业现代化、国家现代化及经济社会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

殖民时期，不同国家的移民带来不同的农耕技术，相互补充借鉴，增强了美国人的创造能力。1833年，俄亥俄州农民奥贝德·赫西为收割机申请专利，只需要两匹马，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改进收割效率。美国国父华盛顿高度重视农业发展，自己就是个大农场主，在弗农山庄经营200多公顷土地，轮作细耕，改良品种，对美国现代化农业起到了重要示范作用。

美国政府的一些政策体现了市场文化，也为大农业发展创造了良好环境。在19世纪40至60年代的“铁路时代”，政府以土地换发展，将土地赠予铁路建设。铁路公司不仅获得建设用地，还利用土地吸引欧洲农民，以低价票吸引德国、英国的数十万移民，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铁路建设的人力需求，同时增加了美国农民数量。

在农业现代化大道上，美国人敢为天下先。阿穆尔公司20世纪20年代创新肉类加工产品分销模式，改变了美国农业、牧场、乳制品业，并最终改变饮食习惯。美国快餐业麦当劳、汉堡王、必胜客、肯德基等公司在世界各地拥有众多分店，开创了免下车服务模式，引领了全球食品营销市场新潮流。

同时，我们也看到美国文化中的个人主义、重商主义、自由主义的复杂作用。这些文化特性，体现了人的本性和社会经济发展规律要求，也是美国立国的思想基础。天赋人权、三权分立、人民主权，这些理念深深扎根于美国人心中，特别成为美国政治思想活动的基因。美国宪政时期，制宪会议否决了所有授予政府权力的法案，经济自由主义对美国的经济政策产生了压倒一切的影响。19世纪中后叶，美国实际上处于亚当·斯密所设想的“完全自由”状态。20世纪和现在，美国仍然是由自由主义思潮主导的国家。在这样的政治氛围和经济环境中，加上美国人比较崇尚自然人的勇敢奋斗，美国出现很多创新英雄、新兴产业以及大农业不足为奇。而美国在现代化大农业过程中出现严重后遗症，也不足为奇。

4 重要启示

要深刻理解大农业发展的时代内涵。大农业不仅包括粮食、畜牧、乳制品、水产产业，还应涵盖林业、绿色植被和自然湿地。根据人类及动植物生存发展需要，制定和完善农业综合发展规划尤为必要。大农业强调的是农业的重要性，而非规模的一味扩大。小农场在食品多样性和就业方面具有不可替代作用，应予以适当保护，避免持续消失。农业发展在不同时代具有不同内涵：退耕还林不是简单回归传统林业，制造业也不是简单拾回传统模式。发达国家应在高水平基础上重新重视一些传统产业，发展中国家需在总结国内外经验基础上创新发展传统产业。不同时期的政策应有所侧重，并根据形势变化及时调整，充分发挥政策红利和市场活力。

为此，一些大农业国家和地区需要适时实施退耕还林政策。可以通过多种方式推进：建立和扩充生态发展基金，宣传并鼓励志愿者参与绿色农业活动；鼓励大公司购买农田用于公园建设和水土恢复；实施阶梯节水政策，在保障基本生活用水的前提下，分阶段提高用水阶梯，促进节约用水，同时筹措资金改进供水系统；大力采用智能技术管理用水；明确将所有水资源，包括地下水，视为公共信托资源，由政府为公众保护和管理；通过税收调节大农业经济效益，支持农场退出耕作和畜牧业，发展林业、植树造林，恢复自然生态，改善农业及人类可持续发展条件。

进一步强化预防为主的食品安全措施十分必要。发展中国家在工业化过程中，同样面临美国曾经遭遇的食品紧缺和食品安全问题，且由于全球工业化长期积累的污染扩散，对食品安全的威胁比以往更为严重，因此面临的挑战更大、任务更重。借鉴国际经验，有必要进一步强化食品安全监管理念，由事后处置转向以事前预防为主，建立以危险性分析和科学研究为基础的系统监管框架，严格执法，加强预防性措施。应大力发展自然生态农业，为食品安全提供充足的有机食材，同时发展小众特色安全食品，以满足不同人群需求。

进一步强化产前—产中—产后有机衔接的供应链。供应链前端涉及种子、材料、化肥、设备等供应；中端涉及生产、加工、搭配、包装和综合利用；后端涉及系列产品的包装、配送、储藏、检测、销售和售后服务。一般认为，即便大型农业集团公司要自身覆盖产前、产中、产后，建立完整供应链条也十分困难，小型农业公司和家庭农场更难实现。这是一个真正的系统工程，需要多方面协同配合。发达国家具有技术、管理和历史市场优势，发展中国家则具有后发优势。在深入研究发达国家经验教训的基础上，参考和利用现有理论与法规，有效发挥政府的组织协调作用，结合本国和本地区实际，进一步扩大开放，积极开展多方面创新，可以较快、较好地建立新型农产品供应链。

进一步开发农作物深加工技术和产品。在这方面，中国可以支持和帮助农民开展信用保险合作，大力发展新型家庭加工业，恢复乡村经济主体性；传承和发展传统手工经济和互助经济，重塑传统产品，开发新型产品，打造农作物深加工产业集群；利用AI算法优化农作物生产配比，运用物联网监测农产品市场走势，建立数字化、智能化的大农业管理体系；完善农产品售后服务网络，建立农业生态安全保障体系；发展乡村文化，拓展思路，借鉴美国“大蒜世界”经验，开发深加工产品，既解决农产品出路问题，又为市场提供丰富优质的产品。

在积极推动现代化大农业的同时，应鼓励和支持发展适度规模的现代小农经济，引导农民因地制宜发展特色有机农业。在全球价值链中打造乡村专门化、精致化、特色化、优质化产品，减少化肥、农药、除草剂以及饲料中激素和抗生素的使用，建设生态宜居乡村。坚持在新型市场体系建设中发展乡村体验经济和健康消费产品，拓展农业多种功能，挖掘乡村多元价值，促进农业经济模式持续创新与转型。

总结经验教训，各国各地区应坚持适度原则，妥善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倡导绿色生产和生活方式，推进全面节约；根据资源再生速度合理利用可再生资源，根据资源可替代程度合理使用不可再生资源，根据环境承载能力控制废物排放，根据人类健康发展需要合理组织生产、流通和消费活动，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一切发展都应适度，人类社会生态与自然生态需要保持平衡。（作者系国家开发银行研究院原副院长）

作者：邹力行

编辑：吴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