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桥区漓渚镇花海。

“青村柯桥”创业人才招募活动合影。　

　　柯桥区“农创保”首批主体投保签约仪式。　

柯桥青年在“石苍山隐”乡村人才创业园举办艺术创作活动。

柯桥青创团队展示自己的落地产品。

　　一个经济强区，年轻人不往城里涌，却爱往村里钻。这个现象就发生在著名的“国际纺都”、位居全国综合实力百强区第八的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

　　记者探访发现，在当地，尤其在南部山区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村子里，青年返乡入乡蔚然成风：有的创客成群，打造乡野办公场景；有的直播兴农，将山里好货“一网连天下”；还有的深耕农文旅融合，焕新闲置农房，大兴村咖、民宿等业态。各显神通，妙趣横生。

　　一组官方数据，足见这股浪潮之猛：截至目前，柯桥共建成1个省级现代化农创园、5个市级乡村人才创业园、33个青年入乡实践站点，累计培育新农人1万余名、农创客1500余名。

　　一浪正比一浪高。今年，该区还重磅推出“青村柯桥”行动，通过打造机制招引、产业托举、校地共育、全链孵化、风险兜底的青年乡创培育体系，加速构建一整套可复制、可推广的县域青年入乡共富模式。

　　眼下，各地都在积极引导青年投身乡村振兴大舞台，但时代号角的背后，必须回答好严峻且现实的拷问：如何引得来、育得强、留得住、发展好。

　　在久久为功的“千万工程”指引下，历经20多年的蓄能与聚变，柯桥区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总量连续12年位居浙江省前三，且2025年城乡居民收入比只有1.55，如今当地城乡要素的双向流动已势不可挡。重新审视“柯桥现象”、解码“青村柯桥”行动时，可以发现，整套打法无不投射出生态学的哲理光芒——对于返乡入乡的青年，柯桥并非简单视作人才引进，而是让他们作为“迁入种群”，全方位嵌入乡村生态系统。

引　产业筑基，活水通渠

　　靠什么吸引青年入乡？柯桥的答案是：产业聚青。

　　走进位于漓渚镇六峰村的佳沃高标准蓝莓生产基地，这个区里去年底引进的重点农业项目，如今建设势头正好，一期计划投资达1亿元。镇长吴蓥介绍，待项目完全建成后，将有力赋能漓渚的花卉产业，形成花香与果香的叠加态势，还可联袂兰亭文旅资源。对当地农文旅融合以及引才聚才，这里无疑是块高地。

　　以佳沃蓝莓为代表，近几年，柯桥全域建设“6+X”兴村共富链，即茶叶、香榧、兰花、黄酒等6个主导产业，外加若干个新兴产业，推动一批优质项目落地，加速传统农业边界重塑，实现以产业更新推动青年聚集，打造人才吸引的“强磁场”。

　　柯桥区农业农村和水利局局长张志华到任前，有着丰富的开发区招商经验。在他看来，产业就是整个生态系统的“能量主干”，决定了乡村未来能产出多少经济价值，也能反过来启发青年如何融入；与此同时，青年入乡必须和乡村本土资源、产业项目相匹配，否则很容易水土不服，也很难扎下根来。

　　正是秉持这样的发展理念，近两年，柯桥农业招商跑出加速度。去年以来，全区累计引进佳沃蓝莓、申越数智农业、华源智慧冷链等亿元以上涉农项目7个，同步吸引集聚一批青年人才扎根乡村，构建起“项目招引人才、人才赋能项目”的良性循环。佳沃蓝莓团队的带头人是“85后”，核心成员都是“90后”，劲头十足、创意无限，全链发展的势头正盛。

　　眼下，柯桥以项目为纽带，推动农业招商与青年引聚发生“化学反应”，互促互进。单论一产，寸土寸金的柯桥优势并不明显，但三产融合后有着广阔舞台，青年可发挥独有创造力，既拉长产业链，还丰富生态链，整个系统的稳定性也更高，继而可容纳更多不同类型的青年。

　　在地处水源保护地的稽东镇，农村司空见惯的土菜，也被做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大文章。严守生态保护红线恰恰成就了“一桌土菜”原生态、绿色、安全的品牌理念，走出了差异化竞争道路。此前，大桥村村干部先行试水，把农户散养的鸡鸭、种植的应季蔬菜统一收购、包装，卖到城里，也促成了胡梦娜从消费者到创业者的身份转变。

　　胡梦娜从小就吃稽东土菜长大。2024年，她与丈夫熊浩辞去金融财务工作，从上海毅然回到大桥村，接续“一桌土菜”事业。他们的到来，让收菜卖菜这件事从小打小闹，升级为标准化、品牌化、规模化的专业运营。公司按市场价从农户手中收购原材料，15%归村集体、85%归农户，企业则通过分级、包装和品牌溢价获利。

　　大桥村党总支书记黄钢强直言，这对夫妻带来的不只是资金，更是现代经营理念和产业链条。两年多来，他们让种植端、加工端、文旅端、销售端四端相联，加速做大共富圈，目前已与15个行政村签订协议，去年销售额突破1000万元，带动签约农户户均年增收1.4万元，村集体经济增收超300万元。

　　在湖塘街道兴华村，同样的逻辑照进现实。起初村里选定种高粱，“90后”村党总支书记沈建强把做贸易的朋友周明亮拉来，延伸链条做酒。两人志同道合，形成绝佳搭档：周明亮从零起步，跑酒坊、请专家，沈建强在背后尽力配合，拉项目、配基建。

　　产业相联与青年相聚一样，本身就有股势不可挡的内驱力。这几年，做研学的主理人、种菌菇的农创客、开村咖的夫妻店等陆续扎根兴华村，形成了一条“酒+菇+杨梅+研学”的内循环产业链，像周明亮这样的创客有30多人，带动50多名青年就业。去年，兴华村集体经济经营性收入突破了150万元，兴业、强村、富民，全面开花。

　　这就是柯桥“引”的逻辑：产业是河道，青年是水流，河道不修好，水来了也留不住；河道修好了，水到则渠成。

育　平台育苗，新苗成林

　　年轻人初来乍到，光有热情还不够，天马行空的创业想法要落地，得有人帮一把、扶上马，再送一程。同时，年轻人初次创业，容易“两眼摸黑”，也需要平台去历练和过渡。

　　柯桥搭的第一个台子就是办招引活动。今年，王坛镇先行试水，青年相聚的背后其实是乡村资源的系统梳理和对外推介。镇里把闲置农房、文旅资源、特色农产品等都摸了个遍，做成资源清单对外发榜，引得全国49所高校111支团队720多名青年学子报名。

　　比创意，看转化。郑佳瑶凭借创办“王坛小绣娘”项目拔得头筹，活动后直接入驻“大美王坛”人才创业园，还拿到了区里配套的10万元落地奖励。目前已带动20多名绣娘就业，一朵绣好的茶花，售价68元，绣娘工钱就有40元。

　　活动还未落幕，和郑佳瑶一块参加的团队已有不少注册公司，准备实体运作。王坛镇相关负责人直言：“我们最看重的就是青年返乡后，创意赋能本土产业的落地成效，以及盘活闲置资源和劳动力的运营能力。”

　　与稽东一样，王坛镇同样地处水源保护区，近年来，该镇把引导青年入乡作为产业转型的重要一计。为此，王坛在全区出台首个镇级农创扶持政策，建成“大美王坛”人才创业园，为入驻青年团队提供免租、贴息等优惠，配套一站式办公、直播、物流等服务。目前在创业园入驻的多家农创企业中，青年创业者占了六成多。

　　区级层面，今年7月，柯桥发起创业人才招募活动，向广大青年发出“英雄帖”。区里专门推出“入乡大礼包”，从产业扶持、创业补贴，到文旅融合等，一目了然，诚意满满，含金量极高。对于获奖并落地的优质项目，柯桥分档予以奖励和贴息贷款，符合相关条件的，还提供不同额度的项目支持。

　　柯桥导向很鲜明：搭好平台，让乡村资源与青年人才得以精准匹配。“海归”钱巍巍是兰亭街道里木栅村党总支书记，谈及平台，感触尤深。这些年，他的兴村之策就是，先建青年入乡实践站，把场地、政策、服务都准备好，再去招引青年。“年轻人来了，最怕孤军奋战、无从下手，我们就是要让其来了就能上手。”他说。

　　从村到镇，再到区，柯桥对应搭建“实践站点—创业园—集聚区”三级创业孵化矩阵，尤其是今年新推出的青创集聚区，资源更集聚、赋能更全面、功能更完备。整个生态系统中，平台输送能量、制定规则；产业是资源和价值转化的载体；青年向上对接平台获取资源，向下深耕产业振兴乡土。

　　漓渚镇打造的“花创客”颇为典型。过去，这里以花卉苗木闻名，可链路短、产品单一，附加值有限。该镇通过租金减免、创业补贴等政策，再融合周边几个村各具特色、互为依托的产业链，打造集花艺、咖啡、直播、文创等于一体，沉浸式花卉消费体验的“花创客”街区，吸引一批青年创客集聚，推动花木产业迭代升级。短短一年多，街区新入驻青年创客已有30余名。

　　办活动和搭平台本就互相融通，近几年，柯桥还致力于探索更灵活的校地协作机制，引导企业在高校发布“项目引育”和“发展问题”两张清单，吸引青年师生携创意和成果入乡。为了让青创者少走弯路，同时带动更多周边老百姓，柯桥又专门打造“青柯学堂”农创客培育平台，探索“培训+大赛+创业”路径。

　　据了解，“青柯学堂”的运营逻辑即以赛促学、以训赋能，构建技艺教学、产品制作、质检认证、订单销售一体化服务链条，实现更好创业。诸如此类的培训还有IP打造、线上引流等。

　　这就是柯桥“育”的逻辑：不是让青年“野蛮生长”，而是给他们扎实且科学的平台，托举其从弱到强，夯实基础。

留　硬核支撑，软性赋能

　　想要青年入乡后留得住，归根到底得赚到钱。可农业创业风险高，自然风险、管理成本、市场波动，稍有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击碎年轻人的创业梦。摔倒了谁来扶？柯桥在全省率先试点“农创保”。

　　“花300块钱能护一年，保单在手，让人安心。”去年，岭荣家庭农场负责人何国荣签下了绍兴首张“农创保”保单，其一项主营业务为毛竹采伐，最怕员工受伤。“有了这重保障，手脚更放得开了，这种托举很重要。”何国荣坦言。

　　据了解，该产品首先保兜底，一旦项目终止，可赔付创业投入成本的20%，最高可达10万元；其次，涵盖收益亏损险、固定资产损失险、雇主责任险等9个基础险种；若参保人有意愿，还可添置金融助力、市场开拓、法律护航等增值服务。

　　今年，“农创保”迭代升级，创业损失赔付比例提升至三成，最高可达30万元，并新增预付赔款服务，实现及时纾困。柯桥与保险充分联动的另一项创新是，推出总规模达1亿元的“青创”基金，专门用于支持招引200个青年团队入乡创业、吸引万名青年入乡就业。

　　除了兜底保障、扶持资金等硬核支撑，柯桥更注重软性赋能，在乡村建设过程中，把青年入乡与乡村运营充分结合，先盘点山水林湖、闲置房屋、厂房仓库等资源，再将需求摸排和引才推介前置，精准匹配资源禀赋和创业需求，量身定制谋划空间和项目等，为他们尽可能降低创业成本的同时，又能更加聚集化和主题化，营造更为浓厚的创业氛围。

　　陶海燕曾在地产行业打拼多年，返乡中，看到老家稽东镇有众多美景资源，可“养在深闺人不知”，于是跨界转型农村集体经济经理人。过去6年，在党委、政府的支持下，她牵头落地了30多个乡创项目，盘活闲置老茶厂、废弃防空洞与老旧农房等资源，瞄准农业、文化、旅游、影视四大业态，打造出乡村艺术馆、小隐栖亭徒步俱乐部等一批项目，每个项目背后都有一批青年。

　　曾经闭塞的深山村落，如今成了网红打卡地。陶海燕麾下集结了数十名年轻人，有的从开始纯拿工资，渐渐转为“保底+分红”，有的已变身合伙人，还有的经验成熟后，自立门户创业。在她看来，青年乡创，孤军奋战很难走远，非常需要抱团取暖，这可以很大程度上弥补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相对落后带来的不便，情感上相互鼓励，业态上相互补充。

　　只有站得稳，才有可能跑起来。柯桥更深层次、也更直接的逻辑就在于，先让入乡青年赚到钱、稳住脚，他们才会有信心留下来，才能有后续联农带农的利益联结，后续只要稍加引导，就能水到渠成。这与生态学上的表达相契合：先适配环境，让个体存活，进而实现种群存续、互利共生，最终形成正向循环。

　　在杨汛桥街道蒲荡夏村，这种正向循环清晰可见。余翔、方炎林等带着运营团队进驻后，与村党总支书记夏国兴形成默契配合——运营团队负责盘活闲置农房和厂房，引入村咖、文创店、轻食馆等具象业态；村“两委”则导入项目资金，做好水电、路网、停车场等基础配套。村集体对闲置农房实行统一改造、出租和分红，主理人只需“拎包入驻”，稍加投入就能开门迎客。

　　记者发现，入乡青年经济自立后，联农带农便不再是预设的前置任务，而是作为生态溢出效应显现。就如蒲荡夏村的“霸道咖啡”，由一间废弃平房改造而来，上线以来迅速成为网红打卡地，日均营业额有两三万元，闲暇之余还常态化开展电商直播公益培训。近年来，在各个业态稳定运营的支撑下，村集体经济经营性年均收入达645万元，累计增长超600万元，吸纳就业人员超180名。眼下，余翔、方炎林壮志满怀，准备更进一步，把全村打造成集创业、休闲、体验于一体的青年乡创集聚地。

　　这就是柯桥“留”的逻辑：青年在乡村创业，起步时送一程，摔倒时扶一把，再把他们聚一块，这种让青年“少亏多赚”的简单逻辑，比任何口号都管用。

用　扎根共生，双向奔赴

　　这群满眼放光的青年，当初为何而来、之后为何留下，经济维度的“留”不足以完全解释，很多人的回答中，都有“身份认同”的类似表达。全网粉丝千万级的自媒体达人孙火旺就深有体会，这位来自安徽的“90后”，多年前从城市转入王坛镇的乡村大地，起初原因很简单：房租低、节奏慢、环境好。

　　“没多久，我就发现乡村创业跟在城里不一样，经常会被村民的热情所感染。就比如，清晨看到一摞蔬菜摆在工作室门口，都不知道谁送的，那份触动油然而生。”孙火旺的视频内容多与乡村无关，可他有股莫名的使命感，希望为这方土地和百姓尽绵薄之力。一来二往间，他乡即故乡。

　　魏乐音是绍兴大学的思政课老师，这几年她把“第二课堂”搬进乡村，引导一届届学生把作业写在大地上。或许最终选择扎根乡村的学生并不多，但眼下学生参与的文创产品和研学课程开发，已在王坛镇发挥着切实作用。她坚信，播下的一把种子总有几粒破土而出，说不定未来还能长成森林。

　　外乡者融入乡村，往往得迈过语言、习俗等诸多阻隔，柯桥欢迎这样的有识之士，但更呼唤像胡梦娜、陶海燕这样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因为这群人打心底就有希望改变家乡的本能驱动力，更容易扎下根。但回乡创业不是回家探亲，尤其在不只经营某个具体业态，必须和老百姓打交道时，光靠一己之力织就这张“共富网”，难免力有不逮。此时，“组织”的力量就显得尤为关键。

　　由此，关注青创客的同时，记者也敏锐察觉到，这几年柯桥还同步出现且快速成长了一批以沈建强、黄钢强等为代表的优秀村党组织书记。他们懂政策、善经营，跟入乡青年打成一片，有其相助，融入更快，发展更顺，可谓相互成就。柯桥区委组织部相关负责人介绍，对村“两委”干部的培养中，怎样帮助青年更好返乡入乡无疑是重要一课；同时，这群年轻人的到来，也为后续村庄发展构筑了后备人才梯队。

　　柯桥区委副书记李彰认为，论引育入乡青年和产业提质增效关联紧不紧，很重要的一条衡量标准就是看人才有无紧跟产业走、产业有否依靠人才兴；评价人才留用成效如何，则关键看有多少青年创客站稳脚跟，又有多少青年在脱颖而出后，开始深度参与联农带农与乡村善治。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庞大的生态系统。

　　如今在柯桥，越来越多的入乡青年留下来后，被贴上了多元标签：有的入了党，有的当选村“两委”干部，有的被推荐为省部级“头雁”，有的成为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被看见、被需要、被认可，筑起了留才扎根、建强堡垒的固本之基，形成“人才反哺组织、组织凝聚人才”的良性循环。

　　个人力量有限，组织力量无穷。成立于2023年底的柯桥区农创客发展联合会，目前已有会员80余人。他们信息互通、资源共享、抱团发展、共同成长，在相关部门和各镇街的鼎力支持下，都有不同程度的发展，这份双向奔赴让彼此都尤为珍惜。“这个组织就是平台，如同大家的‘娘家’”“我骄傲，我是农创客”，许多青年创客有感而发，联合会会员是他们极具认同感的身份。

　　乡创青年，改变的不仅是个人轨迹，激活的也不止乡村资源，还有当地人的文化自信，以及整个乡村治理结构。在钱清街道枢里村，艺术人才与团队的引入，让越来越多农民成为草根画家，登上全国画展；马鞍街道亭山桥村掀起了诗文热潮，办起诗词研习班……“因为我们的努力，让这个地方变得不一样了”，这是广大青年留在柯桥乡村的真诚告白。

　　这就是柯桥“用”的逻辑：让青年扎根，助其从内心深处建立归属感与认同感；因为相信，所以选择，因为选择，所以坚持。乡村全面振兴的韧性与未来图景，从这群有志青年身上清晰可见！

　　本版图片由柯桥区农业农村和水利局提供

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朱海洋　方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