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硒茶小镇交易市场,人来人往。88岁的杨胜伟拄着枣木手杖缓步穿行,所到之处,总有热情的招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杨老,快进来坐坐,尝尝我们今年新做的玉露。”“杨老师,您老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我不做茶,但我认得他。1986年,我入读恩施农校特产专业药材班,杨胜伟是我的茶叶和生化课程老师。那时他已是分管教学的副校长,板书工整得像茶垄一样笔直。后来我留校工作数年,他任校长。那杯玉露的味道,我一直记得。
但那时我并不知道,我坐在台下听课的这位老师,正在用他的后半生,为一门快要断掉的技艺,续气。

文林摄(下同)
一本讲义
1959年,杨胜伟从恩施农校毕业留校任教。1963年,他从浙江农业大学茶学系深造归来,婉拒了省外邀约,回到恩施山区。此后60多年,他像候鸟般往返于课堂与茶厂之间,培养出1092名茶学专业弟子,培训茶业从业者超过两万人。
1972年,他用了半年多时间,编写了400多页、近50万字的茶叶栽培与制作讲义。这份讲义首次为恩施玉露奠定了理论基础,确定了全部制作工序,制定出以定量工艺参数为特征的科学规范工艺规程。
那时恩施玉露还是口传心授的手艺,没有标准,没有规范。一个产业要立起来,先得有人把它写下来。
2026年,第五届中国茶人精神“大地奖”授予杨胜伟。这份被誉为“茶界诺贝尔奖”的荣誉,组委会给他的评语是:“六十余年,他让濒危的千年蒸青技艺重焕生机。他用一生的坚守,完成了一场从‘技艺濒危’到‘文化名片’的蜕变。”
“只有名字,没有东西”
20世纪80年代末,恩施玉露的加工基本停滞。茶园荒着,茶树长得比人高。茶农卖不出茶叶,一斤鲜叶只卖十几元。
2005年,江苏常州人张文旗第一次来到恩施,想找一款偶然听说的“恩施玉露”茶。他走遍市场,问遍茶商,几乎没有人说得清这茶长什么样、什么味。“那个时候只有名字,没有东西。”20年后,已是润邦国际富硒茶业董事长的张文旗感叹。
恩施市茶产业发展促进中心主任张大福证实了这一点:“20世纪80年代末之后,受政策和市场因素影响,恩施玉露的加工基本停滞,除了民间极少量手工制作外,这项技艺当时已经处于濒临失传的状态。”
而那时候,杨胜伟已经在讲台上站了40多年。一个产业断了代,不是一天两天能接上的。但接的人,得先知道怎么接。
闯关
2006年,恩施玉露湖北省地方标准首次发布。2008年,中国第一条蒸青针形绿茶连续化生产线在恩施建成试运行。恩施玉露告别了“一口锅、一双手”的作坊时代,进入标准化生产阶段。
但标准化生产线只解决了“怎么做”,没有解决“谁来做”。
恩施玉露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章开普2009年接手屯堡乡一个村镇茶厂时,看到的是一片废墟:厂房坍塌、设备陈旧、茶山荒芜。“整片茶山像一片荒山野岭。”
20年过去,恩施交出了一份答卷。2025年,恩施市茶叶种植面积达38.7万亩,综合产值102亿元,连续7年跻身“中国茶业百强县”,33.6万茶农因茶增收,全市从事茶叶生产加工市场主体达415家,茶叶漂洋过海,走向法国、美国等海外市场。恩施玉露品牌价值从2025年的42.72亿元跃升至2026年的48.09亿元,增量位列全国第八。


放眼全州,茶园面积达182万亩,规模居全国地市州第四。2025年全州干茶产量14.67万吨,茶产业综合产值达300亿元,是恩施州农业第一大支柱产业。全州83万茶农,每5人中就有1人从事茶产业,茶产业为每位农民年均增收8300多元。
这些数字,是一根一根茶垄、一双手一双手采出来的。
茶山醒了
在恩施屯堡乡马者村,过去茶园零散、经营粗放,茶农主要卖鲜叶,产业链条短、附加值不高。2018年以前,鲜叶收购价仅每斤60元,亩产值3000元左右,部分茶园和土地闲置“沉睡”,村民守着茶山难致富。
如今,马者村整村推进1500亩生态低碳茶园改造,新发展抹茶1000亩,构建“公司+合作社+基地+农户”联结机制。鲜叶收购价提高到每斤100元以上,亩产值提升到5000元以上。茶旅人气兴旺,“茶山盛景”节假日单日游客量超过1万人次,带动马者村集体经济收入连续4年翻番,突破150万元,2024年全村人均纯收入突破1.7万元。
一公里长的艺术茶廊串联28个景观节点,悬崖茶室、茶博物馆、玉露咖啡、星空民宿串珠成链。沉睡的茶山,醒了过来。
恩施州首个大宗茶海外仓已在摩洛哥卡萨布兰卡落地,现场签约采购订单3900万美元。2025年恩施州茶叶出口1.6万吨、货值超4亿元,出口量、货值均稳居湖北省首位,产品远销欧盟、摩洛哥、东南亚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恩施硒茶出口量和出口额均占全省茶叶出口的50%,撑起了湖北茶叶出口的“半壁江山”。
一片叶子,正在从山里走向世界。
“不是冒牌货”
2026年春天,年近90岁的杨胜伟又亲自搓了一手茶。全程站立搓制近80分钟,大家一直劝他休息,他始终不肯。
“劝我不要再搓茶的可能有两种人,”他笑了笑,“一种人是真的担心我,我腿脚不好,怕我站久了太累。另一种人可能还不太服气,嘴上说‘杨老师,不要做了’,心里想的是‘我倒要看看这个所谓国家级传承人能做成什么样’。我现在每年还在搓茶,就是要证明,我是实实在在、名副其实的传承人。”

做手工茶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但机械化制茶才是当下恩施玉露最主流的生产方式。退休多年,他仍是湖北多家茶企的技术顾问。去年一家茶厂引进了新设备,按使用说明,每槽锅投叶量16斤,但装足三槽锅后只剩下7斤半茶,茶厂老板和技术人员都很为难。“我就说我来试试。”他边说边将茶叶装入第四槽锅中,采用“压盖跟随茶团体积收缩走”的办法操作,最终做出的成品茶,在外形条索和色泽绿润度上,与标准投叶量制成的茶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之后那茶老板的娃儿才真正从内心认我这个专家。”
无论是给企业指导还是参加推广活动,他从来分文不取。“我有退休金的,做生意我没经验也没兴趣,做做茶叶就挺好。”
回到茶园
2026年4月,89岁的杨胜伟出现在湖北恩施职业技术学院春茶季跟岗实训现场,义务传授恩施玉露制作技艺。恩施职业技术学院成立了以他为带头人的“恩施玉露制作技艺传承基地”,让非遗走进校园。他还走进马者小学,开展“非遗文化进校园”公益活动。
杨胜伟说过一句话:“作为恩施玉露制作技艺传承人,不应当把所会的技艺作为个人谋生的本钱,而应以它为本领,服务于茶产业建设,助推乡村振兴,追求共同富裕。”
1959年他站上讲台的时候,恩施玉露还只是一门快要失传的手艺。60多年后,它成了一门百亿生态产业,83万茶农的生计所系,一张走向世界的中国茶名片。
那根枣木手杖,陪着他在恩施的山水间走了大半辈子。手杖点过的每一寸土地,都长出了绿油油的茶树。
一杯恩施玉露,喝的是武陵山的云雾、清江的水,和一个老人用一辈子守住的蒸青古法。也是一个产业从“只有名字”到百亿产值的20年,更是一个山区城市,靠一片叶子把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的路。
作者:张念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