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必虎在斯里兰卡的一家二手书店中淘书。受访者供图
人物名片
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旅游研究与规划中心创始主任、国际旅游研究院院士、国际旅游学会终身创会主席、中国旅游协会专家委员会执行主任、中国老年学和老年医学学会文化和旅游分会主任委员、游历图书馆创始人。主要研究领域包括旅游地理学、历史地理学、城市与区域旅游规划、文化遗产活化与国家公园游憩、游历理论等,研究成果获得学界、业界和政界的广泛接受并在多场景得以应用。
1980年,吴必虎从江苏省盐城地区阜宁县吴滩乡邓舍大队建通生产队(现吴滩街道邓舍村一组,一组有个家族聚居点叫吴家墩)考入华东师范大学地理系。身为理科生,他却酷爱文科。那时他参加了当时闻名全国高校及中国诗坛的夏雨诗社,旁听了古代史和古代汉语等大量文史类课程,还做了一件非常“傻”的事情:“跑到图书馆,把名字里带‘学’的书通通借来看一遍,什么农学、工学、物理学、数学,还有养牛学、养鸡学,都拿来看一遍。我就想知道,人类到底有多少学问呢?”
这一追问并没有随着他完成浏览而结束,而是促使他一直去跨越学科的边界。十几年后,吴必虎用地貌学里的“沉积相”概念,完成了以《中国山地景区文化沉积研究》为题的博士论文。如果说文化沉积是他的研究内容,那么从乡到城又将乡村旅游作为研究对象之一的空间转换、文理学科间的杂糅融合、走向历史也介入现实的破圈,也成为他个人生命史的“文化沉积”。
在主持多地旅游规划以及古村镇保护活化的实践中,他又将“文化沉积”这一理念运用到对乡村振兴的理解和乡村旅游的指导规划中,极力挖掘、保护、运用乡村里隐藏的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文化要素”。盛夏时节,在北京市延庆区四海镇大吉祥村里,在龘山和花海的怀抱里,在咖啡和窑烤面包的香气中,记者采访到了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旅游研究与规划中心创始主任、中国旅游协会专家委员会执行主任吴必虎教授。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的沉积,在他博古通今又风趣幽默的谈吐中得到生动体现,记者也从旅游的视角,对乡村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乡愁,是乡村生产的另一种产品
小时候吃不饱饭、干农活的经历,使“脱农皮”成了吴必虎儿时的梦想。然而,经过在上海和北京的漫长城市生活,随着对旅游专业进行研究和实践的深入,吴必虎开始慢慢转过身来,感受到自己的乡愁,也从自己的乡愁中去共情更多人的乡愁,进而思考并试图留住这种情思。
早在1988年,他就以家乡为研究对象写了《乡村聚落社会的形成、扩展与整合——苏北一个自然村的分析》一文。这一研究融合了历史学、地貌学、社会学和民俗学等众多学科,并用社会地理学微观研究方法,从具有典型意义的样本单位出发,建立起具有一般意义的乡村聚落社会的研究模式。后来基于这种方法,他将中华文化作为一种区域现象加以考察,从时间演变和空间分异角度阐述中华文化的基本特征,写出了《景观志》。后来,这本书也成为“十典百志”的《中华文化通志》中的经典分志。
从吴家墩生发出来的,除了研究方法和学术成果,还有他对乡愁的切身感受。有一年,他回到家乡,身心舒畅,便写了一首诗:“五月好还乡,麦青迎归郎。槐花依河舞,胜春争掩窗。小舟凭栏系,太微轩辕旁。最喜围炉坐,煮茶品时光。”
吴必虎从自己的经验和感受思考,中国人为什么喜欢到村子里去?即使不是自己生活的村子,为什么去了就感到舒服?“孔子说‘礼失而求诸野’,就是说,如果人不懂礼貌、不懂传统文化,到农村去就能找到。农村有我们的文化基因,而且城市人几代以前也都是从农村出来的。观察一下就能看到,人有一种文化返祖的精神需求,比如小孩子喜欢到奶奶、外婆家去。就像人类从海洋里、从山里走出来一样,人有亲水性,有‘山愁’。地理学家段义孚提了一个理论叫‘恋地情结’,就是对一个地方特别有依赖。比如你对小学读书的地方肯定记忆深刻,但你回去看,学校旧址上的建筑没了就会感伤,对吧?”
正因为人的普遍性的乡愁,所以吴必虎认为乡村要做承接这种情绪的载体。他说:“我现在有一个观点,就是农村不光是生产粮食的地方,它也是生产乡愁的地方。乡愁也是农村生产的旅游产品,或者说乡村还生产乡村旅游,带来精神消费。这何尝不是‘新现代农业’?”
不活化,乡村便只是一个观光地
乡村如何接纳人们的乡愁?
吴必虎对乡愁这种情绪和心理进行学理解释后,又将“恋地情结”做了进一步深化,结合“原真性”这一遗产评价与研究的核心概念,形成了“恋地主义原真性”理论,强调特定的地理位置与历史地方所携带的特有的场所基因、特定原址的地方精神价值,从而更灵活地应用于旅游规划、遗产保护等实践中。
正因为“恋地主义原真性”,所以在吴必虎看来,AI再发达,“云旅游”也无法替代具身体验。而且大家到乡村中,就是要体验和城市不一样的“乡村性”。另一方面,乡村,尤其是古村落的保护并不是原封不动保持原来的样子,而是“保护”与“活化”两个动词同时讲。“有些人梦想着中国的乡村能够保留宋朝、魏晋南北朝、晚清时期的乡村景观和生活方式。但是,我们不能不让农民改善生活条件,一直烧柴火,住在阴湿、采光不好的房子里,而且城里人来也不能忍受没有空调、网络,所以绝对的、被动的保护是不现实的。”
在活化中,吴必虎认为最有效的就是旅游活化。“很多城市人是‘潮汐迁移人群’,他们像潮水一样在周末、小长假去往郊区或附近的乡村。”这一城乡间互动的规律,吴必虎早在1991年就开始研究,后来形成了“环城游憩带”理论。
当时,吴必虎在华东师范大学组织了一个研究游客出行规律的项目。最早访问市民去过哪些地方、去了多少次、什么时间去的,那时候没有那么多先进的技术,就是用访谈、问卷等方式,并“手搓”数据,像连出气象学里的等压线一样,发现了城市居民旅游的分布地带,这就是著名的“环城游憩带”。这个概念后来被广泛运用,连很多城市旅游总体规划里都有专门的“环城游憩带规划”一章。
进入新世纪,吴必虎又根据中国69个不同规模城市周边100个乡村旅游地的相关信息,对乡村旅游地与其一级客源地城市间的距离进行了测定、统计和处理,也发现了乡村旅游地在城市周边分布的两个密集带。
当时,吴必虎就认为,作为一个农业大国,乡村旅游在中国有很大的发展机遇,但对乡村旅游及乡村旅游地的研究却还落后于社会经济发展的要求。如今,随着乡村振兴的全面推进,随着城市密度加大,吴必虎说:“城市病太多,所以我一直有一个口号叫乡村是露天疗养院,它有治愈功能,是能治病的地方。”
游历大地
2022年2月份,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研究生会对吴必虎进行了一次专访,标题为《吴必虎:知行合一是我一生的追求》。知行合一,在吴必虎身上,不仅是道德层面上的自我要求,还有现实层面将学问付诸实践的产学研一体化行动。就像他平时对学生说的那样:“地理学理论结合实践很重要,这就是习近平总书记说的‘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这个学科不存在所谓的鸿沟,比方说如果你毕业后去到单位里让你领导一个规划或者一个项目,你说不会或者说没学过,那社会就会对北大很失望,因为他们觉得你学以致用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因此,在他的不懈努力下,2003年,依托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旅游研究与规划中心创办了“大地风景”这一文旅咨询公司。乡村旅游作为其中的重要板块,不仅提出文旅驱动的乡村振兴的规划方法与体系,还孵化运营“大地乡居”这一知名乡村文旅品牌。值得一提的是,公司还开展“在村里上课”公益活动,用美育、科普、益智等课程,吸引各行各业社会人士作为志愿者导师,为村里的孩子带去新知。
除此之外,吴必虎在2015年发起组织了中国古村大会(后改为中国古村镇大会),用会议的形式将涉及乡村旅游的部门、人员聚集到一个平台上。吴必虎说:“不要都固守着‘一亩三分地’,各种资源是可以结合起来的。”
当下,吴必虎最关心的,是做游历图书馆。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图书馆?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吴必虎跟随导师褚绍唐读硕士研究生阶段,将徐霞客游记中的路线表达在地图上,是他投入很多精力的一项课题。或许就是从那时起,他更加深刻地体认到人类对未知世界的探索与异地体验的本能,以及人们行走山河、记录大地的传统。
今年6月份,吴必虎受国家图书馆之邀,在“国图讲坛”上分享了一场题为《阅读大地——游历活动与人的成长》的讲座。他直接回应的是当下的热门问题:AI时代,我们为何、如何阅读?他回答:“答案十分明确:我们仍然需要阅读。在哪里阅读?在路上。”当获取信息的方式越来越便捷,当人们的交往方式被改变,就像“云旅游”无法替代具身体验一样,亲临实地获取经验、审美和愉悦也无法被取代。“人类数百万年向全球迁徙扩散的过程里,有两件事始终无法避开:新知探索、异地体验。”“甲骨文中有一个‘歷’字,字形由两棵树木,下方代表脚趾的‘止’构成。造字时代古人没有鞋袜,赤足奔走于大地,不断寻找新的生存空间与发展机遇。”
围绕“游历”,这些年吴必虎一方面搭建“游历”的学术框架,对世界的形成、演变提供一种新的解释,另一方面尽可能把全球关于“游历”的记录,包括文字、影像、图画等都收集起来做图书馆。目前,这一图书馆已在北京市昌平区小汤山镇大赴任庄村落成开馆。除此之外,吴必虎还在推动各地的专题图书馆建设,比如在武夷山建成的收藏与研究全球茶文化典籍的万里茶道游历图书馆,在云南保山启动的高黎贡山南丝茶道游历图书馆,后续还将规划唐蕃古道、海上丝绸之路等系列专题图书馆。
就像吴必虎研究游历一样,他本人也一直在大地上游历,并用推动现代旅游的方式,用建造图书馆的方式,带着更多人游历。
采访结束后,记者在大吉祥村里观摩了一场吴必虎参加的关于“如何创造乡村优质生活空间”的对谈。对谈中,眼前就是碧绿的山峦,蝉鸣不绝,一只猫跳到了一位嘉宾的腿上。那个时刻,不禁让人感慨,科技越来越发达,“活人感”也就越来越珍贵,村里的炊烟与人情,也越来越珍贵。
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巩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