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一批重量级专家的到来，改变了四川省攀枝花市这片干热河谷的命运。原农业部部长何康，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工程院原副院长卢良恕，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以下简称“中国热科院”）原院长黄宗道等专家学者站在金沙江畔，被这里干热少雨、日照充足、昼夜温差大的独特气候深深吸引，他们提出《在攀西地区发展10万亩一流的优质芒果商品生产基地的建议》，一场跨越30年的院市合作就此拉开序幕。

1997年3月，中国热科院与攀枝花市正式签订合作协议。

近30年来，双方通过互派干部挂职、开展技术培训、联合科技攻关、共建科研平台等方式，将科技之种深植金沙江畔。攀枝花芒果种植面积从不足1万亩、产量不足1000吨，发展到面积超100万亩、产量达60万吨、产值超35亿元。“攀枝花芒果”品牌市值42.53亿元，获国家地理标志保护，远销俄罗斯、加拿大等国。院市联合选育新品种30多个，18个获植物新品种权，占国内七成以上。

从规划10万亩到发展100万亩，产业实现从小到大蝶变

“最开始我们这里的芒果品种五花八门，许多果树只长枝干不结果，农户种芒果看不到希望，不少人宁愿改种蔬菜。”仁和区大龙潭乡新街村果农汪友荣道出了产业起步阶段的困境。

攀枝花市农业技术推广服务中心经济作物站（蚕桑站）站长王建芳至今记得，最开始，攀枝花的芒果只是零星种植。“面积不大，品种杂乱，技术也跟不上。”

“院市合作的第一阶段核心任务是打基础、建体系。”中国热科院南亚热带作物研究所（以下简称“南亚所”）‌党委书记、所长杜丽清介绍，“我们把科技的论文写在田间地头，让合作的红利落在百姓口袋。”

中国热科院协调下属各研究所资源，围绕规划10万亩芒果基地的目标，做好引种筛选、技术本土化改造、示范推广三件大事，推动攀枝花芒果产业从零星散种走向规模化发展。

摆在面前的第一道难题就是品种乱象。中国热科院热带作物品种资源研究所（以下简称“品资所”）詹儒林研究员回忆，早期攀枝花芒果品种杂乱，同名异物、同物异名比比皆是。从1997年开始，中国热科院筛选出红芒6号（Zill）、凯特（Keitt）、海顿（Haden）等适宜当地发展的中晚熟优良品种，在盐边县、仁和区布设试验示范点。历经多轮田间观测筛选，以晚熟品种为主导方向，最终选出凯特、吉禄等适配本地气候的优良品种，按照不同海拔开展品种区域布局，为规模化发展筑牢良种根基。

品种技术有了，关键是怎么送到农户手上。2007年，依托原农业部科技入户项目，南亚所在盐边县三个芒果主产乡镇开展科技入户。此后近20年时间里，先后在盐边县、仁和区、米易县推广芒果丰产高效栽培技术。盐边县农业农村局农业技术推广服务中心主任李春清楚记得当时的情景：“专家们白天钻果林，晚上办夜校。修剪、疏花、套袋、控梢，一项一项手把手教。我们本地的技术员跟着学，跟着干，现在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仁和区大龙潭乡新街村果农肖朝兵就是这场技术下乡的受益者。“专家教我们改种芒果、高接换种，现在一亩能挣上万元。”肖朝兵从门外汉变成了田秀才，还当起了农民讲师，给周边果农传技术，家里的芒果园已经发展到20多亩。

“现在种地必须靠科学。”汪友荣的感受更为深刻。他从最初几亩试种到如今规模化经营，家庭年收入达四五十万元。

院市合作以来，累计培训5.5万人次，一大批土专家、田秀才在攀枝花成长起来。

“海拔1100米以下种早熟种，1100米至1500米种中熟种，1500米以上种晚熟种。一年中大半年都有鲜果上市。人无我有，人有我晚。”南亚所四川攀枝花基地管理处处长姚全胜说。中国热科院专家团队帮助攀枝花制定产业发展规划，科学布局早中晚熟品种比例，推广标准化种植技术，让每一亩果园都种在最适合的地方。目前，攀枝花芒果面积已超100万亩，形成了以晚熟为核心竞争力的产业格局。

“从不足1万亩发展到100多万亩。这不只是数字的变化，更是科技力量从量的积累到质的飞跃。”中国热科院副院长谢江辉说，“从小到大、从弱到强，攀枝花芒果产业升级，靠的是科技持久滴灌。”

2010年7月，攀枝花果农来到南亚所对中国热科院提供的技术支持表示感谢。

从规模扩张迈向提质增效，专利品种闯出新赛道

面积上去了，新问题却接踵而至。

王建芳坦言，到2019年，凯特品种占了全市种植面积的75%以上，成熟期集中上市，地头价从五六块一路跌到几毛钱，果农丰产不丰收。与此同时，芒果病害、果品同质化、品牌影响力弱等问题集中显现。

大而不强的坎，怎么迈？中国热科院的回答是：向种业要出路，从种业芯片上破题。

“产业发展到一定阶段，单纯依靠老品种已经难以为继，必须向种业要出路。”姚全胜对此深有体会。2014年到2016年，他在仁和区挂职副区长，真切地看到品种单一带来的产业风险。

“攀枝花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地方。”姚全胜说，“金沙江干热河谷独特的光照、温差、干热条件，是芒果育种得天独厚的试验场。”中国热科院派出科研团队攻克芒果杂交授粉技术难关，解决国内长期存在的杂交坐果难的痛点。品资所明建鸿研究员、詹儒林研究员等专家多次来到攀枝花，长期从事芒果种质资源评价、新品种选育以及病虫害防控等工作。

依托攀枝花试验基地，中国热科院团队累计保存200余份芒果种质资源，培育出一批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新品种，累计拿到18项植物新品种保护权，占到国内芒果新品种权总量的72%。“热农5号”“热农18号”“锐华3号”“锐华5号”等一批专利品种脱颖而出。

新的专利品种不能只锁在试验园，要探索适配的推广模式，才能把品种优势转化为农民的增收优势。

如何让果农分享品种升级的红利？科研团队与当地创新探索出“3331”收益分配新模式。该模式以供应商向终端零售的交割供货价作为收益分配基准，三个“3”分别指基准价的1/3归种植户、1/3归中间分选储运企业、1/3归销售平台；“1”是指每销售1斤芒果，供应商拿出1毛钱，其中5分钱给品种选育者南亚所，5分钱给村集体。

“‘3331’模式既保障了果农收益，又为科研可持续发展和村集体经济注入了源头活水。”李春补充，2023年盐边县与南亚所、攀枝花市锐华农业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锐华公司”）签订三方合作协议以来，已推广专利新品种6500余亩。

“过去品种靠引进，现在我们自己培育的品种开始走向全国。”锐华公司董事长钟方祥底气十足。公司自有基地5000余亩，专利品种芒果收购价稳定在每斤3至5元，是普通品种的好几倍，不少果农主动找上门要求改种。

“下一步，要给每个专利品种的果实赋上二维码，实现从枝头到舌尖的全链条溯源。”姚全胜描绘着未来，“品种权保护到位了，产业才能走得更远。”

从短期挂职到基地扎根，机制迭代迈向片区协同发展

合作能走多远，关键在人；人才机制活不活，决定合作深不深。回望30年，人才交流始终是这条主线的底色。中国热科院先后派往攀枝花挂职科技副县（区）长的专家共10批23人次，攀枝花也选派干部到中国热科院跟班学习交流。一来一往间，情谊越走越深，本领越传越强。

明建鸿是第一批挂职专家之一，挂职期间的往事依然历历在目：“当地政府给予挂职团队很大的支持，其中安排专项资金支持我们开展技术服务。农民朋友对科技的渴求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明建鸿介绍，当时的技术培训班一般是80人的规模，但往往会来100至200人。每次培训，教室的门口和窗外都站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想学习芒果种植技术的农户。

“农户用学到的技术种芒果，收入一年比一年高。同时，我们院的科技成果在产业实践中被认可，科技人员的价值也得到体现并取得了很多科研成果和荣誉。在我看来，这30年就是‘院地合作，科技支撑，产业兴旺，协作共赢’的30年。”明建鸿说。

2020年，攀枝花开发建设55周年科技创新大会上，中国热科院三位专家获“科技合作奖”。

国家香蕉（芒果）产业技术体系芒果栽培生理与技术岗位专家、南亚所研究员马小卫也是这场双向奔赴的亲历者。他在盐边县挂职副县长期间，发现当地深受芒果黑心病的困扰，并就此开展攻关。马小卫带着团队连续五年蹲点18个果园，从施肥方式、水分管理到气候因子逐一排查，最终锁定病因，研发出配方肥和综合防控技术，有效降低了该病害对芒果产业的影响。

“很多生产问题不是做一两次试验就能找到答案，需要长期定点观测。”马小卫感慨，短期挂职可以解决应急问题，但很多长期性的产业难题，需要科研人员扎根当地持续深耕。

2017年，攀枝花市政府与中国热科院签署“共建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攀枝花分院合作框架协议”；2020年，中国热科院四川攀枝花基地大楼揭牌；2024年，中国热科院依托攀枝花试验基地设立的攀枝花热科特色热带农业研究院挂牌成立。

几个人的坚守，逐渐变成一个团队的扎根。

“基地建成后，双方的合作更加高效。”攀枝花市农业农村局副局长陈友龙感受深切，“以前专家是定期来，现在是常年在。遇到问题随时能找到人，试验示范就地开展，效率高了不止一个量级。对果农来说，最直观的感受是难题不过夜、技术送上门。”

从挂职到扎根的转变，带来了更深层次的变化。中国热科院的服务半径不断扩大，不再局限于攀枝花一市，而是带动四川凉山、云南华坪等周边地区发展芒果种植，形成了近200万亩的川滇金沙江干热河谷晚熟芒果产业带。

“科技成果跨省市流动，带动整个川滇芒果产业带共同进步。‘热农1号’已经在华坪发展到16万亩，成为当家品种。”云南华坪县芒果产业中心主任张国辉说。华坪县种植大户李德春也表示，“现在我们可以随时和专家视频连线咨询。在专家的点拨下，我们甚至探索出了‘无人机扰动空气防御霜冻’等本土化实用技术。”

去年，中国热科院与攀枝花市各区县建立了“一所对一县”定向服务机制，院市合作向新的层次不断跃升。

科技兴农，贵在坚持，更贵在创新。从“一院一市”到“一院一市一片区一产业带”，这不是简单的地理扩展，而是合作模式的升级。科技的力量就像芒果的根系，扎根越深，辐射越广。

金沙江水奔流不息，漫山果香飘向远方。

30年，一棵芒果树长成了一条产业带，一批挂职干部带出了一支本土队伍，一份合作协议升级为一套长效机制。这场院市合作的双向奔赴正在金沙江畔不断续写新篇，为院地合作的新时代华章描绘出浓墨重彩的一笔。

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雍敏 刘自艰 邓卫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