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9日，茶农在灵寿县盘龙湾茶叶种植专业合作社茶园采茶。 河北日报记者 赵 墨摄

□河北日报记者 宋 平 李 巍

6月2日清晨6时，灵寿县南营乡东寺岭村仍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61岁的李常慧已起了床，招呼上老邻居，往村里的盘龙湾茶叶种植专业合作社走去。

脚下这条走了大半辈子的山路，如今，通往一片碧绿的茶园。

2021年栽下的新茶树，今年到了盛采期。一垄垄茶畦顺着山势错落铺开，包括李常慧在内的30多名采茶娘穿梭其中，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捏一提，嫩芽便乖巧地落入掌心。竹篮里，新茶的清香混着晨露的湿润飘散开来。

“以前种玉米、土豆，一亩地一年能挣1000块钱就不错了。”李常慧手不停歇，话里透着踏实，“现在呢，在家门口就把钱挣了。在茶园打工，一年收入1万多块钱。家里的承包地流转给合作社，租金又是一笔收入。这日子呀，有奔头！”

这缕茶香，来之不易。它背后，是一场跨越20余载、突破自然“禁区”的苦苦探索，更藏着灵寿人“一茶三制”的智慧密码。

茶树，自古被称为“南方之嘉木”。北纬38°，曾被视为难以逾越的茶树生长界线。直到一个不服输的人出现，打破了这份固有认知。

他叫张占义，时任河北省农林科学院原蔬菜花卉研究所党总支书记。1997年，他偶然得知，河北历史上曾有过种茶的记载。俗话说“高山多雾出名茶”，张占义立刻扎进位于太行山中部的老家灵寿县考察，发现这里地处北纬38°16′至38°48′之间，冬季低温期长，反而有利于茶叶中氨基酸、茶多酚等营养物质的积累。这里土质疏松肥沃，呈微酸性，也正合茶树的脾性。关键的难题，就是茶苗如何越冬。

凭着一股子倔劲，张占义把蔬菜大棚技术“嫁接”到茶树上。他从杭州引进“龙井43”茶苗，在海拔850米的南营乡漫山村成立了灵寿县展翼茶叶专业合作社。经原农业部茶叶质量监督检验测试中心鉴定，这里产出的茶叶“外形绿润、匀整显芽，汤色绿明亮，香气栗香浓郁，滋味浓醇、鲜爽回甘，叶底绿亮、嫩匀成朵”。我国的茶树栽培北限由此向北推移，北纬38°不再是临界线。

张占义的成功，点燃了灵寿“南茶北移”的星火。但在深山区大规模种茶，考验才刚刚开始。东寺岭村党支部书记、盘龙湾茶叶种植专业合作社理事长王献民，便是突破这一难题的关键人物。

磁河蜿蜒穿过南营乡。从漫山村沿着磁河，向海拔更低处走去，一片片茶树点缀在太行山的沟沟壑壑里。这里，就是盘龙湾茶叶种植专业合作社的茶园。

茶园里，每一处细节都藏着与严寒“死磕”的智慧：棚内最外侧的茶树，距大棚边缘至少60厘米，远离棚外的寒气；茶棚四周用泥土和石板垒成厚厚的围墙，把凛冽的北风挡在外面……这些，都是王献民在无数个夜里坚持监测棚内温度换来的经验。

时间回到2009年。已经担任东寺岭村党支部书记的王献民，一心想给村里找条出路。他带领村“两委”班子考察过野猪养殖、蓝莓和樱桃种植及漂流项目，都没成。看到漫山村的茶园成功了，他心一横，流转了十来亩地，并从杭州买回了“龙井43”茶苗。可即便有张占义的经验在前，北方冬天的严寒，还是给了王献民沉重一击：第一个冬天过去，茶苗冻死了一半。

质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茶树能不能大规模种活？谁心里也没底。王献民自己也动摇过，但想到村民们的期待，他咬着牙说：“得给大伙儿一个交代。”

重整旗鼓的王献民，在大棚里挂上温度计，每天半夜爬起来一次，清晨5时再爬起来一次，反复调整保温措施。日复一日，茶苗的存活率从50%提高到了90%。2013年，茶园首次实现大面积采茶，盘龙湾茶叶种植专业合作社正式成立。如今，茶园面积已扩展到100多亩，村里户户都有股份。“龙井43”，终于在这片曾经被判定为“禁区”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解决了“种得活”，下一步是“卖得好、效益高”。王献民又开始琢磨新的门道。

眼下，已经到了白茶制作末期。从4月开始，合作社的制茶间里先后制出了绿茶、红茶和白茶。村民王玉龙就是这里的制茶师傅。

最初，合作社炒茶全靠从南方请师傅，不仅要报销其来回的路费，每天还要付700元工钱。王玉龙不甘心。从2013年起，他主动跟在师傅身后，摊晾、杀青、炒制……每个环节反复练。直到2020年，他终于能独立制茶了。不仅如此，他还摸索出一套“一茶三制”的新模式，让同一株茶树上的叶子，物尽其用。

什么是“一茶三制”呢？王玉龙兴致勃勃地掰着手指头说：“4月10日到5月5日采制绿茶，摊晾、杀青、炒制，入口鲜爽清冽；5月6日到5月25日采制红茶，经过发酵，醇厚甜润；5月26日到6月10日采制白茶，不炒不揉，自然萎凋，一个月后便能喝出清甜醇爽。”

一株茶树，三类茶品，采茶期从清明节后一直延续到6月10日左右，亩均效益增加约三分之一。王玉龙算着这笔增收账，眼里闪着光。

从“茶叶”到“茶业”，近年来，灵寿县通过“合作社+基地+农户”的模式，将茶树引种到南营乡的漫山、抓麻、南营、东寺岭、东槐树沟、北营6个村，种植面积近300亩。这里已成为北方茶叶种植的典型代表区域。“展翼”“五岳寨茶”等品牌旗下的太行龙井、太行红梅、太行白茶，让一片片小小的叶子，真正成了乡亲们增收致富的“黄金叶”。

6月2日，临近中午，下工后的李常慧照例来到村委会歇脚。屋里，王献民正和村干部们讨论茶园的新规划——村里正在抓紧建设研学空间，计划打造“采茶体验+制茶研学+品茶休闲”的茶旅融合项目，让更多城里人走进太行茶园，亲眼看看“南茶北移”的胜景。

“这敢情好！”李常慧高兴地说，“到时候一定叫上我，咱给客人们泡上一壶好茶，让他们好好尝尝这太行山茶的新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