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在意大利的博洛尼亚大学分享新书Adrift in the South和诗集《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受访者供图

再次听到小海的消息，是从遥远的大洋彼岸传来——作为“新大众文艺代表性诗人”的小海受邀参加爱丁堡国际图书节。在相关的新闻图片上，他手持一把吉他，用弹唱的方式，向来自不同国家、拥有不同文化背景的听众介绍着自己，依旧是彻底沉浸的精神状态，依旧棒球帽反戴，这样相似的画面让我有些恍惚。

2025年年初，借着一次采访的契机，我在北京温榆河畔的皮村附近和小海见面。那时的他在“工友之家”公益机构中，经营一个二手服装店。过了年，店铺就要因为运转不开“不干了”，他一边收拾一边和我聊天，聊到格外有兴致的时候，就在一摞摞小山似的旧衣服中间背诵起自己写的诗。那一刻，我记住了这个年轻的诗人。

那时的他对未来既迷茫又充满希望，想写作、拍视频，也想要游历，去到更远更开阔的地方看一看。而就在短短一年多以后，这些想法几乎都实现了。

2026年5月，小海的首部个人诗集《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正式出版，书中收录了他从2016年7月在电子厂打工时第一次尝试写诗，到2024年在北京皮村工作之间近10年的70多首诗作。首印8000册，超出出版社同类作品的反响。他被一些媒体介绍为“新大众文艺新锐作者”，在新书发布会的相关新闻报道中，“诗歌、漂泊与坚守”是贯穿始终的主题。

诗集出版的同月，小海带着自己的新书踏上了一连串海外分享活动的旅途，从德国的柏林到意大利的博洛尼亚，再到英国的利兹和伦敦，对小海和他的诗感兴趣的不同文化背景、社会圈层的读者聚在一起，读诗、唱歌、听小海讲述自己把诗歌写在工厂流水线上的日子。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经历和故事，他们觉得非常有意思，也能理解和产生共鸣。这就像以前打工的时候，我第一次听西方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摇滚乐，虽然用着不同的语言，但它还是打动了我。”对于这种跨文化背景的交流，小海觉得很有意义，“大家的经历那么不同，却能在我的经历和作品中得到一些安慰或是启发，这是我感到最珍贵的事。”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小海似乎变了。以前的他把写诗当作怒吼，当作灵药，但从没想过要出版一本属于自己的诗集，只是把写过的诗放到QQ空间里。到了2023年，皮村文学小组的学者张慧瑜鼓励他把所有的诗作集合起来“作为小组内部参考的资料”，组里的志愿者吴翰洁又帮他把诗歌整理成电子文档，才让这本书有了最初的样子。

那时，小海把文档发在了自己的朋友圈，而让他有些意外，这份特殊的集子引起了十月文艺出版社编辑的注意。正逢素人写作风潮兴起，范雨素、陈年喜、王计兵的作品受到市场和出版社的青睐，小海的诗集很快也被列入出版计划。

三年后的2026年夏天，《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正式出版。诗歌的编排按照一种巧妙的“月份顺序”，从正月初七离家到年底回京，辅以小海拍摄的约20幅生活摄影，正像一个打工的年轻人一年忙到头的真实隐喻。诗集的序言，是作为新大众文艺诗歌创作的前辈，也是与小海结识已久的诗人陈年喜所作。在陈年喜眼中，小海的诗经历了最初“血肉，青春，彷徨，嚎叫，打破与建设”，到后来“开始关注生活的日常，让诗歌变得及物及情……抒写了他和生活的对抗与和解”，最终都汇聚到温榆河缓缓流淌的节奏里，成为“他生命履历中最具色彩又最难言说的部分”。

然而小海自己似乎对诗集没有赋予多么复杂的意义，对于他来说，这本书更像是一本日记，也是他10年北漂生活的佐证。“看到每首诗，我都知道大概什么时候、在哪里、什么心情写的，都是现实生活的映照，也是自己在精神世界里对生活的思考。”

2023年4月的一天，小海和作家袁凌还有两个工友走在温榆河的桥上，看到河边停靠着环卫工人用来打捞水草的船，小海便提议几个人一起划船到河对岸去。“那天的风很大，我们划过去的时候挺顺利，回来的时候却怎么也到不了岸，一直在两根桥柱子中间打转。”几个人力竭到有些不知所措，正当小海把竹竿一摔，任由小船把他们随便带到哪里去的时候，西西弗斯的形象开始在他脑海里盘旋，“明明看不到希望在哪儿，还是抱着希望，一次一次把石头推向山顶，就像那个时候的我们。”

回去之后，小海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一首诗：“你越奋力划越感荒谬，直到你筋疲力竭怀疑人生……这生活这行为，如推石头的西西弗斯，徒劳地原地打转……”他把诗取名为《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

后来，《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也被他当作自己诗集的名字。“温榆河是东方的一条河流，也是对我非常重要的一个地方。”他解释。北漂在皮村的很多年里，温榆河边是他最常去的地方，“傍晚看落日，夏天跳进去游泳，冬天在河面上滑冰”，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和精神寄托。“西西弗斯是一个西方的神话人物，但我觉得他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悲剧人物。”想到自己在南方打工多年，又继续北漂，始终找不到梦想落脚的地方，但始终怀揣梦想与诗歌作伴，他感觉自己就是那个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

在爱丁堡国际图书节的消息里，小海又带着自己的另一本书与读者见面——他的首部英文版非虚构自传《南方漂流记》，记录了他所有成长和打工的经历，而中文版《一块滚石》预计在不远的将来在国内出版。

这次出书的契机，是一个英国出版社的编辑的约稿，但这也是小海一直想尝试的事儿。“诗歌需要些灵感，非虚构写作的真诚和热情很重要。”从2024年底到2025年3月，短短几个月，小海完成了这本十五章的自传。他告诉我，这个过程像是在书里重新走过一遍人生，所有现实走过的地方，还有精神经历的风暴，“很神奇，有种穿越的感觉”。

在新书分享活动的现场，有一名作家向他提问：“作为作者，你想给世界的文学带来什么？”小海当时感觉这问题“太宏大了”，他立刻把答案拉回到自己身边：“作为一个普通的工人，我的作品能在这么远的地方被读者喜欢，我觉得这本身就是一种新的可能，也是一种新的力量。”

“这一片亿万轮太阳燃烧过的天空下，我所有的梦想、生活、失败及困顿，都是光和灰烬的一部分。”谈起自传创作最大的感悟，小海用这句诗回答我。真诚、赤热、袒露一切，从这个角度看，小海又似乎从未改变，他依旧在生活的滚石里折腾，依旧不屈服，不回头，一往无前地游向更深的海。

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艺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