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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认识郑和下西洋的历史价值

2026-07-13 10:37:57 来源于:北京日报

  万明

  7月11日是中国航海日。15世纪初举世闻名的中国郑和七下西洋,开启了人类大航海时代。中国大航海在印度洋上造就了“全球”贸易的雏形,为整体世界——全球化诞生于海上,拉开了序幕。郑和下西洋打破了人类各区域分散隔绝的交往状态,迈出人类交流从陆路主导向海洋主导转折的关键一步;作为人类交往史上“陆转海”的标志性事件,它推动文明互动中心由亚欧大陆转向海洋,整合构建起覆盖印度洋的国际贸易网络,并持续繁盛近百年,为15世纪末东西方文明海上交汇、完整世界格局的形成筑牢根基,正式拉开早期全球化的海上序幕。

  郑和远航促成满剌加崛起,直观印证海洋在人类文明交往中的核心价值

  以郑和七下西洋为代表的中国大航海横穿马六甲海峡,深入广袤印度洋,在世界各地留下深刻历史印记。满剌加王国崛起、马六甲海峡跃升为全球关键航道,是最具代表性的历史成果。

  马六甲海峡,西接安达曼海、东连南海,夹于马来半岛与印尼苏门答腊岛之间,是连通太平洋、印度洋的核心海上咽喉。满剌加王国坐落于此战略要地,其兴盛与郑和下西洋深度绑定、密不可分。

  自首次远航起,“中国—满剌加—古里”便是郑和下西洋核心主干航线,七次远航郑和必停靠满剌加。航行期间,明朝出手,帮助满剌加摆脱暹罗控制,赢得独立发展空间。永乐年间,满剌加国王多次遣使甚至亲自访华。《明实录》记载规模最大一次,国王拜里迷苏剌携王妃、王子、陪臣五百四十余人赴京朝贡,永乐帝赠予船只,让其“归国守土”。

  郑和船队带来源源不断的商贸机遇:明朝在满剌加设立专属货场囤积商品,船队分赴各国贸易后,统一在此集结候季风返航。郑和下西洋激活印度洋全域海上贸易,满剌加迅速超越苏门答腊等传统港口,成为中国与印度洋之间无可替代的中转枢纽。原本“旧不称国、民众多以渔为生” 的小小渔村,逐步发展为国际化强国,城内设立多名沙班达尔(港务长),专门接待全球各国商旅,成长为连接东西方的海上国际贸易中心,繁荣时长近百年,直至1511 年葡萄牙东来将其覆灭。

  郑和远航促成满剌加崛起,直观印证海洋在人类文明交往中的核心价值。贯通陆海丝路的实践理念,是全球联通思想的源头,铺展多元文明交流互鉴的宏大图景。满剌加王国的兴盛,本质是海洋时代到来的缩影,也是中国主导早期东西方海上交流的典型样本;海峡以“满剌加(马六甲)”命名,便是最直接的历史佐证。

  这一历史进程标志人类文明互动完成由陆向海的重大转向:延续千年、依托亚欧大陆的陆上文明交流模式衰落,海洋成为文明往来核心载体,实现世界文明互动的陆海空间重构。地处两洋咽喉的满剌加兴起、马六甲航道地位凸显,客观推动人类交往重心彻底脱离亚欧大陆、向海洋转移。这也是海洋型全球化形成的前置条件与实现路径,最终塑造东西方文明海上交汇的世界格局,开启人类第一波全球化浪潮,明代中国与郑和船队在此进程中发挥核心引领作用。

  人类历史迈入海洋发展新阶段,郑和远航为全球化铺垫全部基础条件

  对照15世纪初郑和时代汉文一手史料、16世纪初葡萄牙占领满剌加后西方原始文献,可清晰佐证:中国大航海推动人类交往重心从亚欧大陆转向海洋,满剌加崛起为国际商贸中心是关键环节。自此东西方文明海上交汇,人类历史正式迈入海洋发展新阶段,郑和远航为全球化铺垫全部基础条件。

  15世纪初中国远洋航海催生满剌加商贸繁荣,多国史料均有详实记录。除中文典籍外,马来文献《马来纪年》记载:“不论上风、下风诸国行商,皆云集满剌加,市井熙攘。阿拉伯人称此地为马六甲(Malakat),意为商贾汇聚之城。”

  15世纪末西方大航海兴起,率先抵达东方的葡萄牙人,亲眼见证后郑和时代满剌加依旧稳固的国际贸易中心地位。1498年,达·伽马抵达印度卡利卡特,此地正是郑和历次远航必至的古里;1511年葡萄牙循郑和开辟的航线攻占满剌加,掌控马六甲海峡。葡人托梅·皮雷斯在《东方志》中细致描绘满剌加万国通商的繁盛景象,明确认可其全球商贸枢纽的定位,印证郑和时代留下的深远历史遗产。明代晚期闽人何乔远所著《名山藏》,称满剌加为“诸番之会”,与葡萄牙文献记录相互印证,精准概括其国际商贸核心地位。

  后郑和时代满剌加持续繁荣,充分证明中国大航海成功将东西方贸易交往重心转移至海洋,并在我国周边塑造起全新海上国际商贸中心。这也成为明代之后大量华商定居东南亚、本地通商,不必远赴印度洋腹地贸易的核心诱因。

  郑和下西洋完整打通陆海丝绸之路,满剌加王国与马六甲航道的崛起具备世界级历史意义:人类文明互动中心由陆地转向海洋,传统亚欧大陆交通网络、内陆帝国政治中心不再是文明往来核心,海上形成全新多元文明交融枢纽。更深一层,满剌加与马六甲海峡的兴盛,预示人类交往由印度洋时代逐步迈向太平洋时代;地处太平洋西岸的中国远航印度洋、助推满剌加崛起,客观推动世界贸易重心向太平洋区域回归。倘若缺失这段历史,欧洲航海者无法直接抵达亚欧大陆核心文明区域,大航海对世界历史进程的影响力也将大打折扣。

  明初依托印度洋建立的国际秩序,与西方海外殖民扩张模式存在本质区别

  梳理全球化发展脉络,其本质是人类世界观念的演变史。认知观念决定人类看待世界的视角,观念革新能够引领时代转型。自15世纪初,明代国人海洋世界观发生根本转变,以国家远航实践全新海洋认知,深刻重塑人类历史发展走向。元代之后全球地缘格局剧变,明代成熟的海洋观支撑郑和开启国家级远洋航行,打破此前以陆上西域通道为核心的东西方交往模式,推动人类活动重心走向全新海洋空间。这次陆海空间转换开辟全新文明交往格局,在人类文明史上具备里程碑意义,彻底改变世界历史演进方向。

  15世纪是属于海洋的世纪,由中国郑和大航海拉开序幕。人类发展史,就是各区域人群从陆地隔绝走向海洋联通,最终融合为完整世界的全球史。追根溯源,15至16世纪海洋成为时代核心主题,远洋航海是最具全球影响力的国际活动。中国学界应当主动发声,明确15世纪海洋世纪始于郑和下西洋,夯实民族文化自信与文化自觉。

  更为关键的是,明初依托印度洋建立的国际秩序,与西方海外殖民扩张模式存在本质区别。郑和远航串联起如今东北亚、东南亚、南亚、中亚、西亚,远至东非、欧洲的广阔区域,构建文明互动共同体:政治层面各国政权稳定、互通使节;经济层面互通物产、商贸流通;文化层面多元文明交融共生。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古里、柯枝、满剌加等十六国派遣一千二百名使节齐聚北京,造就“万国来朝”的盛世图景,这正是郑和下西洋将中华文明“共享太平之福”的秩序理念付诸实践、搭建全新平等国际体系的标志性史实。

  认识郑和下西洋的历史价值,必须置于人类文明发展长时段视野下客观考察

  郑和下西洋承载中华民族开拓进取的精神与包容博大的天下情怀,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早期具象化的历史象征。

  认识郑和下西洋的历史价值,必须置于人类文明发展长时段视野下客观考察,不能脱离史实,将全球化起源功绩简单归于西方大航海。倘若没有15世纪初中国大规模远洋航行打通印度洋陆海丝路,推动人类交往重心完成陆海转移,就不会形成稳定繁荣、持续近百年的印度洋国际贸易网络,海上文明互动中心也无从建立;缺失这一系列前置历史条件,后世欧洲大航海的全球影响力也将大幅弱化。

  郑和下西洋革新人类对地理时空格局的认知,整合陆海丝绸之路,推动世界进入全域视野下的大丝路时代,将多元文明交流互鉴推向全新高度;同时深刻改变世界地缘发展走向,正式拉开全球化诞生于海上的历史序幕。基于此,可将郑和七下西洋定义为中华民族共同体面向全球人类命运共同体做出的重大历史性贡献。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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