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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把判断抄袭的权力交给AI

2026-04-17 11:41:19 来源于:浙江日报

  ■ 翟业军

  AI时代,查重是便利的、低成本的,这就必然引发一个前AI时代所无法想象的现象:一个作家积数十年之辛劳创作出来的多达百万乃至千万言的作品,被“鉴抄师”一股脑儿地投喂给软件,目的就是看它们与既往创作之间是否存在重复。如果真的存在一两处重复或者疑似重复的话,这位作家就被钉上了抄袭的耻辱柱。

  鉴抄如同打假,常常会引来一片喝彩。鉴抄也更容易掀起大众狂欢,因为其底层逻辑是对精英话语权的质疑、解构。就在大家津津乐道于文坛的一桩桩抄袭“丑闻”,为鉴抄的一次又一次胜利而欢呼时,笔者愿意献上几点冷思考。不管什么潮流,越是热得发烫,就越需要冷思考。

  需要说明,首先,抄袭不值得鼓励,必须旗帜鲜明反对,这一点毋庸置疑,下文提供的观点不是为抄袭开脱。其次,我们在此讨论的是严肃的创作者和他们的作品,那些一看就是东拼西凑的东西,并不在讨论的范围之内。

  给是否侵犯著作权一个明确界定

  抄袭是一桩非常严重、足以摧毁一个人创作生涯的指控,任何人想要发起这样的指控,都应该首先思考一下:什么是抄袭、抄袭的构成要件是什么之类问题。

  当下很多对抄袭的指控,被认为是侵犯了原作者的著作权。著作权是一个现代的、建构性的、一直在移动的概念,而不是一种从来就是如此的客观存在。《诗经》里那些无名的歌者,只是在抒发生命正在伸张的酣畅,以及越是伸张就越是觉得伸张得不够的怅惘,他们何曾想到把自己的名字铭刻进中国诗歌史,脑海里哪有著作权这个概念?

  当倪云林开创出“一河两岸”的山水画模式之后,文徵明、董其昌、八大山人、“四王”等一众大师一再“明目张胆”地涂抹“仿倪云林山水”图卷、图轴,他们当然不是罔顾倪云林的著作权,而是在颂扬倪云林,并一起参与到对一种由倪云林所开创的绘画传统的创造、再创造中去。

  著作权既是一个被建构出来的现代概念,参与建构的人就应该为它“协商”出一个相对稳定、约定俗成的内涵,我们根据这样的内涵去界定一个人是否侵犯了别人的著作权,他的行为是否构成抄袭,而不只是看他的作品跟别人的作品是否存在几十个字的重复。从这个角度说,AI可以检索重复,却没有能力判断抄袭,不能把判断抄袭的权力交给并不具备判别能力的AI。

  判断是否存在抄袭行为,要综合考量,看性质、看程度,对于几十万字乃至数百万字的作品中存在几十个字的雷同,与其把作者钉上耻辱柱,不如抱以宽容审慎的态度。

  文学创新,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大家都在说创新,但文艺领域的根本性创新,是十分艰难的。理由并不复杂:古今中外的人们走的是同一条路、蹚的是同一条河、直面的是差不多的困境,人们之所以从事创作,就是要探索一条走出困境的路径,但谁敢说自己找到了出路,谁不是在困境中苦苦地挣扎?更令人绝望的是,许多可能的路径,已被伟大的先驱一一探究,他们早已发现,大多数的道路都走不通。先驱每进行一次探究就会写出一个新奇的故事,每一次此路不通的宣判就是在刻写一个深刻的教训。

  这样一来,创作者就不太可能找到一个别人没有讨论过的主题,讲述一个别人没有讲述过的故事,抒发一个别人没有抒发过的感慨,甚至,我们写下的许多句子都是对于世上已有句子的重复——文明太老了,我们只能过着“二手的生活”。

  基于这样的窘境,应该认识到,我们所编织出来的绝大多数文本,都只能像法国籍学者克里斯蒂娃所说,是“引文的马赛克”。德国评论家本雅明还设想过一本通篇都是引文的书,德国思想家阿伦特描述过这一激进想象:“主要工作是将残篇断语从原有的上下文中撕裂开来,以崭新的方式重新安置,从而引语可以相互阐释,在自由无碍的状况中证明它们存在的理由。”

  唐代文学家李德裕说,好的文章就像日月,“虽终古常见,而光景常新”。“终古常见”说的是我们早已找不到新的主题、故事、感慨和句子,“光景常新”不妨理解成,我们有自己的编织引文的方式,一条条引文在陌生的上下文关系中被激发出新的意义。

  怎么衡量一部作品的创造性

  如果说多数的创作只能是对于过往作品的一再临摹、沿袭,那么,有没有在临摹、沿袭的过程中加入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自己的一点东西加进去之后,是不是能够翻出新的境界,是衡量一个人、一部作品是否具有创造性的关键所在。

  在古诗词创作中,“借用”“化用”,是重要创作手法之一。欧阳修在《朝中措·送刘仲原甫出守维扬》中写道:“平山阑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他几乎原封不动地将王维的“山色有无中”化入自己的词中,描绘平山堂远眺之景。苏轼在《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中也使用了“山色有无中”一句。

  这种沿袭并翻新的创作法,用江西诗派的话说,就是“点铁成金”“夺胎换骨”。汪曾祺说他写作《聊斋新义》的宗旨是“小改而大动”,也近似之。“夺胎换骨”的一个“夺”字,尽显一个写作者的创造性,能否看到这种创造性,端赖评鉴者的眼光。如果评鉴者看不到写作者是如何把前人既有的“胎”“夺”了过来,去凡骨为仙骨,从而开创出新的境界,单单着眼于人家是如何袭用旧“胎”的,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读者。

  比如,《活着》就是一部中国版的“约伯记”,余华借着这个故事,来回答一个古老的叩问:一个人如果被剥夺了所有,他该怎么办,他靠什么活下去?《活着》的“胎”来自“约伯记”,“骨”却是余华的、中国式的:无论如何,得活着,活着本身多少有些蒙昧、颟顸,却是有力量的。

  (作者系文学评论家、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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