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士存在塔顶用望远镜观察林区火情。

张松梅在填写值班记录。

七王坟防火瞭望塔外景。

值班记录表。

时值全国消防宣传月，我们把目光投向京西半山：一对守塔的农民夫妻，用16年时间，护住了2000公顷山林的“一切正常”。

一份值班记录——字迹十余年如一日、每条内容大同小异，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四个字“一切正常”。很少有人一条条翻看过这些记录。

倒是这里发出的声音，整个北京市海淀区的森林防火电台都听得见。11月，进入防火期，每天8点、16点、21点，电台里会有报岗声准时响起，一个代号过后，最多的还是那句“一切正常”。

东经116°05′28″、北纬40°05′44″，京西半山之上，七王坟防火瞭望塔内，赵士存和张松梅夫妇守了整整16年。

一座塔，两个人

一路驱车进山，天气甚是晴朗。气象信息显示，当日最高气温16摄氏度，湿度28%。

“这段路轻易是进不来的，防火期管得就更严了，咱们这是审批过的，没问题。”司机正和记者攀谈，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在车里弥漫开来。“别害怕啊，车上看着是拉了咱们几个人，实际上后面还有400升水呢，防火期得注意。车沉，还是上山，正常现象。”向上走，人声渐稀，风声渐大。

记者到访前3分钟，赵士存刚刚打开院子里的铁栅栏门。“昨天，林业站通知说9∶30有记者进山采访，我才把门打开。”

塔外的这道门，平时鲜少开启。

七王坟北岭，海拔105米。以前，山腰上有个窝棚，白天定点瞭望，间歇徒步巡护，护林员一天值班10小时。2008年，瞭望塔正式建成投用，借助望远镜，约2000公顷山林尽可收于眼底。窝棚换成塔，值守升级，10小时变成24小时。18年间，在塔里住过的人，一双手就数得过来。

2009年之前，赵士存和张松梅夫妇的日子在唐山乐亭。和村里大多数人一样，春种，秋收，年复一年。

直到赵士存的妹妹嫁到海淀的七王坟村。“妹妹说，想让我们俩过来帮忙侍弄家里的果园。当时，我刚生了场病，妹妹也想让我少在家里操心，说是这边环境好、空气好，可以过来养养身体。”

在妹妹家住了一年多，夫妻俩毕竟是外来人，街里街坊见了面打个招呼，仅此而已。没事进山转转，两人对山林倒是渐渐熟识。当时，妹妹是村里的防火组长，日常需要宣传消防常识，年底要写些工作总结，张松梅经常帮忙出些主意。

彼时，山上的防火瞭望塔启用不足两年，原本的值守人员提出辞职。按照惯例，防火期始于每年11月1日，于次年5月31日结束。但火，从不挑日子，塔上不能没人。

村里有人把赵士存和张松梅推荐给了林业站。守塔护林员的选用有明确的考量标准和倾向：身体健康、遵纪守法、品行端正，熟悉当地山情、林情、民情，热爱护林事业、能够长期坚守岗位的夫妻人员。

“面试”是在林业站，张松梅一直担心，怕林业站觉得他们是外地人，不熟悉情况。夫妻俩对工资的期许是每人每月800元。负责人和他们聊了聊，开口给了1200元。“我们愿意。”张松梅脱口而出。

回想起当年的情形，张松梅如今反倒咂摸出了他们的优势：“守塔的人，其实社会关系越简单越好。如果在附近亲朋好友多，事情就多，难免惦记着下山，待不踏实。”

孤寂，从一开始就潜藏在招聘条件里。

一看烟，二看火

“心累。”刚上塔的日子里，张松梅整日里坐立不安。“不敢坐着，生怕哪儿冒烟看不到。山下村里好多人家都有果树，那些年经常有人把清理下来的树枝树叶在自家院子里烧掉，说不准哪就冒出一缕烟。”那时，张松梅觉得自己像个陀螺一样一圈一圈地转，转了一天，却没走出瞭望塔半步。

即便是现在，张松梅的手机记录里，每天的运动步数也在1万步左右。白天，主要工作是看烟。

瞭望塔共有三层，一层是厨房、卧室等生活区，二层用于存放书籍资料，顶层瞭望视野最佳。向三层走，楼梯渐窄，每一步只能横踏一只脚。“你慢点上，第一次走肯定不习惯，别摔了。我们走了十几年，每天不停地上来下去，没事，你得当心。”张松梅提醒记者留心脚下。

登临塔顶，记者跟随赵士存环顾瞭望，沟连着沟，树挨着树，看着都一样。火，就藏在这些“一样”里，跟村里的炊烟一样，跟山间的雾气一样，跟沙土腾起的扬尘一样。

“那可不一样。”一年又一年，赵士存已经能从颜色和形态上清晰分辨雾气、蒸气、烟气和沙尘，“山里的雾是有点发灰的。那边有个热力厂，冒出来的都是蒸汽，是白的。大风天起的沙尘，最顶上一般是歪的，烟就会直一些。烟要分烧什么东西，如果是烧树叶、纸，是冒稍稍偏蓝的烟，如果是烧化学制品或者油性大的松柏木，烟就发黑。”

盯了十几年，看了十几年，经验是一点点总结出来的。“看得多了就能分清了。”赵士存说，近几年，村里的生活垃圾和农林废弃物都是集中外运、统一处理。“冒烟”的情况比之前有所减少，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一旦有烟腾起，情况恐怕会更加复杂。

张松梅说，山林里日常最怕的是烟头。“以前，我一直都不太相信，山上那么多土，一个小烟头着一会儿自己就灭了，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把一片山都点着？”进塔前，夫妻俩被安排做了相关培训。“我们自己收集了一些树枝树叶用烟头试验了一次，真的一下就引着了，瞬间就是一片。”

入夜，天色渐暗，视线受限，重要任务是看火。

“晚上，山这边是黑漆漆的一片。”赵士存对夜晚山里的“亮光”早已了然于胸。“从这看出去，可以看到山上救援点的灯，那灯不是长明的，我用表对过时间，两分钟闪一次，而且灯光不那么亮，一共8个。”只要多一处亮点，夫妻俩就要格外注意。这几年，进山游玩的“驴友”越来越多，有人会在入夜下山，也有人会在山里扎帐篷过夜。“也不能看见亮儿就上报，还得观察一下，不一定就是火。露营的灯光通常是不太动的，火光是慢慢移动的。如果是一个小亮点一点点向下，那一般是打着手电下山的人。如果是一连串的亮点连成了一条线向上动，多半是有人走丢了，进山找人的。”

越过山岭，再往远处望，依稀可见山下的立交桥和闪烁的车流。热闹，是别人的。

清明和春节前后是塔上最要紧的时候，从早8点至次日凌晨2点，每两小时要报岗一次。山上，瞭望频次增加，防患于未然，应急队伍随时准备，发现明火立即扑灭；山下，各村也会加大防火宣传力度，所有进山路口都有值守人员。

每到防火的关键时期，夫妻俩都会搬到二楼居住，方便随时瞭望察看。张松梅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个“神经病”一样。“晚上睡得好好的，突然就醒了，后半夜两眼一睁就坐起来了，赶紧开了灯，急急忙忙跑下床拿着望远镜看一圈儿，回来躺下接着睡。还好没邻居，要不大半夜还不把人家给吵醒。”

张松梅说，他们的工作是“发现”，不是救火。“一看烟，二看火。早发现、早上报，没着起来就是最好的。”多年前，山后的平原地带曾出现过一次火情。“一看就是着得挺大，黑烟不停往上冲，我们在塔上看得清楚。”虽然能大概判断出着火的位置不属于他们所辖区域，但夫妻俩还是第一时间上报了火情。“当时消防人员其实已经在往现场赶了，确实是隔着一座山，但我们也一直盯着，就怕万一越着越大烧过来。”

守塔人，管的也不只是烟火。最初几年，从山下通往瞭望塔的路没有完全封死，有些少有人知的偏僻小路可以进山。半夜，几个人带着条大狗从塔下经过，被赵士存拦了下来。“他们大老远往这边走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大晚上连人带狗这么大响动，怎么可能听不到。”赵士存心里清楚，这是进山偷抓野猪的。“别以为山里没人了，跑到我眼皮子底下干这个，你们要是不回去我马上就报警。”赵士存冲着他们大吼，偷猎者悻悻下山。

“他们人多，您当时不怕吗？”

“那些人干的是亏心事，害怕的是他们。”面对记者的提问，赵士存笑道，“我好几年都见不到什么人，一激动，胆子更大了。”

16年间，他们斥退过偷猎者，劝返过野游者，上报过山下村子里烧垃圾的青烟，在辖区内的山林间，他们没有处理过一起真正意义上的火情——一切正常。

一桶水，两张床

16年光景，夫妻俩同时请假离塔需要临时找人值班的情况只有一次，那是2013年女儿结婚。如今，张松梅翻翻自己的衣柜，最“新”的一套还是那时买的，他们已经13年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了。“我这衣服都还挺好的，穿着挺舒服的。特别是现在这个季节，外面都是穿统一发的工作服，自己的衣服穿里面，也看不见。”

买衣服难，洗衣服也不容易。山上没有水，林业站的送水车10天左右上山一趟，一次一大桶。用水得省着、算着：洗菜的水留着洗碗，洗完碗的水留着擦地。时间久了，存水的大桶底下会结一层浅绿色的青苔。夏天，张松梅在山间的溪流里洗衣服。冬天，赶上雪大时，夫妻俩会在塔外放一个大盆，接满了雪拿回塔里化开，衣服用雪水先洗第一遍，再用送来的水洗第二遍。“虽然林业站的领导一直跟我们说，需要用水了就打电话，随时让人送上来，但人家送一趟水进山也不容易，不能糟践了。”

张松梅还记得2012年7月21日北京的那场大雨，山路被冲毁，车辆根本无法进出。情急之下，只能靠人把水一小桶一小桶地往上扛，他们和送水人选个中间点汇合，再把水扛回塔里。那一个多月，塔上的日子按“桶”算。

用水不方便，吃的就简单。而且山上不许见明火，炒菜做饭一律用电。张松梅总感觉电磁炉炒出来的菜没有锅气，不好吃。“可这是规矩，绝对不能破。”

正常情况下，张松梅7~10天左右会开车下一趟山，采买些生活用品，往返至多1小时。夏天时，下山的间隔会短一点，因为山上没有垃圾桶。“天气热，生活垃圾存不住，必须得扔到山下的垃圾桶里。”为了囤些便于长时间存放的食物，张松梅经常会腌一些咸菜。“有一回我俩腌咸菜，一心想着多放盐就能存得久。咸菜腌完，想着晚上包点饺子吃，结果拌馅儿的时候才发现，家里一粒盐都没有了。”从那以后，张松梅每次下山都一定要买些油盐酱醋，“不管家里有没有，预备着。”

张松梅在山下寻过些菜种，在屋内的花盆里种了几株辣椒，塔边的一小块空地，最好种的是老南瓜。南瓜结得多了，夫妻俩实在吃不下，就索性蒸熟了放在外面。“有野猪每天下午三四点钟就过来吃。见不着人，喂喂野猪，逗逗松鼠也行。”张松梅乐在其中。

塔上没有电视可看，近几年刚刚覆盖了网络，信号断断续续、时好时坏。前几天，赵士存还接到一个推销宽带网络的电话，他和电话里的推销员闲聊起来：“你以为我不想装吗？还免费，多花点钱我都愿意，你也不问问我在哪儿？”夫妻俩每年可以和家人见两次，春节和暑假，女儿一家三口会从唐山赶来塔上住上几天。平时打打电话、聊聊视频，说不上几句就断，断了再拨。

夫妻俩最初上塔时，几乎是“拎包入住”。塔里也只有最基础的家具，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后来，山下的村民把自己淘汰下来的旧家具送上了山。“村里人开始还担心，觉得自己不要的东西给我们是不是不好，打电话来问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我们正缺啊，当然好了。”慢慢地，塔里有了沙发、衣柜，有了书柜、书桌。有村民送来一张上下铺，张松梅说，自己的小外孙特别喜欢。

两个人守着一座塔，日子久了，连吵架都吵不起来。“你想吵架，得有个理由。”张松梅说，山上没有理由——一天一天，一切正常。

赵士存今年60岁，张松梅59岁，他们没有退休的概念，但还能守多久，夫妻俩心里也没有数。“现在有卫星、无人机，越来越先进了。但总还有些地方是无人机不能飞的，是卫星不好照的。”赵士存觉得，人工瞭望的防火工作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被取代。“夜里，塔上有灯亮着。对山下的人来说，这是一处坐标；对进了山、迷了道的人来说，这是一座灯塔。灯亮着，心里就有底了。”

作者：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姚金楠 文/图

记者手记 | 盼故事 遇无事

原本，我预想的采访有更多的人物和场景：进山的游客、附近的山民、卖货的摊贩……我准备的问题里有大半也都围着“火”打转——遇过最大的一次火情是什么？最惊险的一晚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哪个瞬间觉得很后怕？我盼着他们讲一场火，哪怕是一场虚惊，好让稿子有个抓人的开篇。

约访之前，申请、审批就办了好一阵子。采访人员要报备，进山要跟随消防车辆，尤其进入防火期，万不可掉以轻心。

然而采访一开始，我就知道此前的设想完全不成立。

问火，没有火——16年间，辖区内没着过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火。问“惊险”，夫妻俩想了半天，讲出来的还是日常：半夜里猛地惊醒，清明、除夕2小时一次的报岗。他们的生活，一天与一天，没有太大的分别。

我不死心，追问：16年里，一两次印象深刻的情况都没有吗？夫妻俩对视了一下，又想了半天。最后讲起的，还是多年前山后平原地带的那场火——黑烟冲得很高，不在他们的辖区，他们第一时间上报了火情，隔着山一直盯到天黑，“就怕万一越烧越大”。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问人，不见人——通往瞭望塔的山路戒严，外来车辆一律不得进入，鲜有游客，更不要说摊贩。倒是偶有野猪、松鼠和鸟儿光顾，张松梅说，她还在院子里见到过蛇。塔上能望见的热闹，在山那头——立交桥上的车流，一闪一闪。张松梅说，夜里那片亮挺好看。看完，也就看完了。

我一度有点“泄气”，直到张松梅带我看塔外那个接雪的大盆。她给我讲冬天如何用雪水洗衣，她讲得细致：雪接满了化开，先洗第一遍，再用送来的水过一遍——省着，算着，一套一套的，像在说一门手艺。讲那一袋盐，也是同样的口气：腌了咸菜想包饺子，拌馅时才发现家里一粒盐都没有。两口子谁都不觉得这算难处，过日子的规矩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立起来的。我随口问了句：要是有个头疼脑热感冒发烧怎么办？她答得也平常：备着常用药，但用不上几回，好像不怎么生病。“几乎不得流感，山上接触的人少，病毒都传不过来。”

病毒都传不上来的地方，火，也该是一样的待遇。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无事，恰恰就是他们全部的工作成果。塔顶的望远镜，夫妻二人看了16年。赵士存给我讲这16年练出来的眼力：雾是偏灰的，汽是发白的，沙尘最顶上是歪的；要是哪缕烟稍稍发蓝，就得盯住了。我听着，心想这些东西在我眼里多半是一个样子。他也不奇怪，说这都是一年一年看出来的。这双眼睛上的功夫，是16年一寸一寸长出来的。记录本上一年一年写下去的“一切正常”，不是没有故事——这四个字，就是故事本身。

下山时，张松梅送到铁栅栏门口。这道门为我们的到访一度短暂开启，我们走后，它又要关上。

回程的车上，我回头望了一眼。塔顶的灯要到天黑才亮，我知道，它一定会亮。灯亮着，山上就有人；山上有人，这片山就有人看着。

作者：姚金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