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COP17）目前正在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举行，本次大会的主题是“为自然采取行动”。

当前，生物多样性与人类经济社会发展的关系愈加密切，并通过生态调节、文化服务、产业支撑等途径，持续提供生态、文化和经济价值。近年来，我国在重大工程建设、城市发展和更新、产业转型等过程中，充分考虑生物多样性保护，在生物多样性保护法制建设、生态环境志愿服务、科学研究、金融等方面都取得了长足进展。

本文从生物多样性保护角度观察农业种植，社会各界如何参与野生动物保护与救助，为更多地方“为自然采取行动”提供镜鉴。

图为蓝喉拟啄木鸟。卢箫羽摄

中山大学生态学院的本科生彭子安是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以下简称德宏州）人，小时候常往家旁边的山林里钻。今年暑期，她和同学在老师的带领下回到云南省开展社会实践，用10多天的时间跑了德宏州瑞丽市的热带农业科学研究所、盈江石梯村、保山赧亢和百花岭4个地方。

这次调研为的是弄清一件事——不同的咖啡种植模式，对咖啡地里的鸟类多样性究竟有何影响？

缘起：把咖啡和鸟放进同一个田野

事情缘起于彭子安注意到国外的咖啡产品有“鸟类友好”咖啡认证体系，想到家乡既有咖啡，又有丰富的鸟类多样性，这两件事目前在中国能否关联在一起？

云南是中国最大的咖啡产区，同时观鸟产业也在快速壮大。团队选的德宏州和保山市，恰恰是咖啡种植和观鸟产业都相当成熟的地方。

云南省咖啡种植面积约150万亩。因为海拔和气候的原因，这里种的几乎全是小粒种。它原产于森林下层，适宜的遮荫能削弱直射阳光的抑制作用，使其风味更佳。

云南省也在推行“荫蔽树—咖啡树—草本植物”的立体生态种植体系。这种复合种植模式，既能提高土地利用率，也能显著增加经济效益与生态多样性。

调研中，团队看到了遮荫复合种植的样子：德宏州石梯村以“坚果+咖啡”套种为主，保山市以“核桃+咖啡”为主，西双版纳州还能见到橡胶与咖啡的组合。

换句话说，“遮荫”本就是种好咖啡的题中之义，也为“鸟类友好型生境”提供了天然的基础条件。

不过，带着这样的预设走进田野，团队很快发现现实中的困境。咖啡园里要不要种遮荫树，农户们考虑的是利润：遮荫能提升风味，却可能压低产量；全日照能种更多咖啡树，暴晒又可能伤及咖啡果。即使种了遮荫树，农户们看重的，也多是它作为经济作物的那份收入。农户们很少把遮荫咖啡与鸟类栖息联系起来，对“鸟类友好”咖啡的概念也相当陌生。

发现：遮荫的树，与鸟的关联有多强

遮荫咖啡和“鸟类友好”，放到生态学视角，二者有着天然的联系。

生态环境部南京环境科学研究所工程师史杰告诉记者，理解遮荫种植的逻辑要回到经济成本与生态的双重账本：在部分国家，节约成本也是采用遮荫种植的现实考虑，农户保留原有的乔木，往往是考虑生产需要。但相应的，树种较丰富、植被层次较完整的遮荫咖啡园，通常能为更多鸟类提供食物和活动空间。史杰表示，鸟类对咖啡园还有生态方面的价值。研究发现，一些食虫鸟类能够捕食咖啡害虫，减轻虫害。遮荫适度、树种较丰富的咖啡园，在为更多鸟类提供觅食和栖息空间的同时，有助于改善农业生境，维护当地的生物多样性。

他表示，现有咖啡园的遮荫改造可能涉及补植和树木养护，推广时需要充分考虑农户的投入与回报。未来可以支持推广将现有咖啡园逐步优化遮荫配置；适宜的新建咖啡园可以提前规划遮荫树种和种植结构，同时避免将天然林等自然生境转为咖啡园。

在调研中，农户们反馈，这些年咖啡园里的鸟类确实多了些。

彭子安和团队用样点法对咖啡园的鸟类多样性进行了调查，发现了家燕、鹎类、蓝喉拟啄木鸟等常见鸟类。

不过，遮荫咖啡种植和鸟类丰富度之间，存在一种未经证实的“弱关联”。咖啡园往往紧邻原生森林，而在两者交界的地带，鸟类通常会更丰富。鸟多，到底是因为咖啡园的林冠结构，还是因为旁边的森林？

有趣的是，农户们对鸟类的态度却很友好。一方面，鸟类给咖啡造成的损失并不大。另一方面，在以观鸟为经济支撑的地方，如石梯村和百花岭，农户对咖啡园里的鸟基本不驱赶，鸟在咖啡树上筑了巢也不动它。二者之间形成了正向循环。

前景：从观鸟经济到“鸟类友好”咖啡

不过，关于“鸟类友好”的市场想象，已在别处萌芽。

史杰告诉记者，云南省有以亚洲象保护为主题的咖啡产品，也有把地方特色物种融入包装的做法；浙江省丽水市有以极危物种黄胸鹀命名的禾花雀米；今年国庆假期，一批带着“生物多样性友好产品”标签的地方农产品还走进南京红山动物园试销，颇受欢迎。

在国内，关于“鸟类友好”咖啡缺的是一套可信的认证体系。

据了解，国际上，美国史密森学会的候鸟研究中心有一套“鸟类友好”认证体系，目前设有农林复合经营和森林保护两种路径。前者通过适宜的遮荫覆盖、丰富的树种和多层次植被，为鸟类提供生境；后者要求在农场土地中保留一定比例的森林，并制定可持续管理计划。两种路径都须满足有机认证和无毁林等要求，相关产品还需符合认证的追溯要求。

虽然我国目前没有认证体系，但不等于没有发展空间。“德宏州正在大力发展观鸟经济和咖啡产业，如果以‘鸟类友好’咖啡为纽带，将两者结合起来，既能为当地咖啡增加特色，也能进一步宣传德宏的观鸟资源，让两个产业相互带动。”史杰说。如此，云南省将可以用“鸟类友好”咖啡去打动那些热爱观鸟、崇尚环保、消费能力高、喜欢喝咖啡的人。

不过，通向“鸟类友好”咖啡的路并不平坦。

遮荫咖啡和全日照咖啡在物种组成和结构上有何变化？遮荫咖啡与鸟类丰富度之间有何关系？完整的遮荫结构、植被层次到底如何？还需更长期、更系统的监测和对照研究。

这也是彭子安和同学们下一步想做的事。后续，她希望依托学院提供的研究型学习机会，把研究持续下去，通过寻找不同咖啡种植模式与鸟类之间的关系，重新看见家乡，看见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如何互相影响、不断前行，这本身或许比一个确定的结论更重要。

一杯遮荫咖啡里，装的不仅是风味，还有林冠下的鸟鸣。从国际认证到田间地头，“鸟类友好”在中国，才刚刚开始作答。

中环报记者 王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