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日报记者 丰家卫

　　浸润在父辈“鸡毛换糖”闯市场氛围中长大的“80后”义乌人虞红波，早年在北京短暂工作时心中深种北京情结，在接手家族传统商贸离京十载后，为追逐心中夙愿重返北京，投身环保科创新业态。同为“80后”的义乌人丁小燕，在传统服装线下销售式微的大环境下，毅然带着自主生产设计的品牌服装走出义乌，在北京开起向外拓展的首店，追逐原创品牌走向全国乃至全世界的梦想。

　　两位身处传统与创新不同赛道的义乌人，不约而同地选择在北京创业，用自己的京城逐梦故事，生动诠释了北京与义乌在国内国际两个市场联通与发展中的双向奔赴。

　　重返北京投身科创助力义乌发展新赛道

　　虞红波与北京有着很深的缘分。他直言：“北京是我的第二故乡。”

　　虞红波在大学期间学的是环境工程专业。2004年，刚刚走出校园的他来到北京，从事环保行业相关工作。2005年年底，因为家族生意需要，虞红波不得不放弃在京的工作，回到义乌做起小商品贸易。这一干，就是十年。他熟练掌握了义乌商贸的整套逻辑，把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但与此同时，他也渐渐远离了环境工程本行。短暂的北京工作经历，在他心底埋下了深深的北京情结。那份埋在心底的专业理想，也始终没有熄灭。“当时的中关村已成为世界瞩目的‘中国硅谷’，奇迹在北京这片热土上接连诞生，我深感自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一定要回到北京，在环保专业领域闯出一番事业。”虞红波说。

　　转机发生在2015年。“2015年到2016年，国家密集出台多项扶持环保产业的政策，比如‘水十条’‘土十条’，整个行业迎来发展窗口期，我确定环保是未来的朝阳产业。”虞红波说。2016年，他放下义乌经营多年的家族生意，重返北京创办了北京环球中科水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依托北京丰富的科研资源，虞红波的公司和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深度合作，成为该中心第一批产学研转化平台企业。如今这家企业已经成长为国家“小巨人”企业，核心业务聚焦污水、污泥处理，自来水净化。

　　事业的大本营安在了北京，虞红波与家乡的联系也更紧密：“公司在义乌布局了生产基地，我是北京和义乌‘两头跑’，差不多每个月都要两地往返一次。”

　　虞红波生在义乌，父辈是第一代“鸡毛换糖”的创业者。挑着货担走四方、吃苦打拼，父辈完整亲历了义乌商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过程。虞红波在这样的氛围里长大，亲眼见证义乌几十年的迭代变迁。如今，虞红波几乎每次回去都能捕捉到义乌的新变化。

　　“最早做生意，客商必须亲自跑到市场，一个摊位一个摊位逛，看实物样品，面对面敲定订单。”虞红波说，如今义乌把整个货架搬到了云端。电商平台、数字贸易蓬勃兴起，人工智能翻译打破语言隔阂，商户坐在办公室就能对接全球客户，贸易成本被大幅压缩。现在的义乌市场，早已不是大家传统印象中的小商品市场，自主品牌、原创品牌遍地开花，产品讲究品质，物美质优。品类不再局限于日用百货，人工智能眼镜等高科技产品也在这里落地生根。

　　“即便是过去那种传统的商品，现在的生产方式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虞红波举例说，他有一位经营袜子和内衣的朋友，企业车间里整条生产线布满机械臂，未来还将打造“黑灯工厂”，实现全流程无人化作业。传统小商品制造业，已经大步迈入人工智能时代。

　　虞红波的另一个身份，正好为北京和义乌两地的创业者搭建了桥梁：北京义乌企业商会会长。

　　“北京义乌企业商会成立于2015年2月，扎根北京发展前沿，精准对接首都政策、产业、人才、资本等高端资源，为义乌拓宽全国发展格局、擦亮城市产业名片提供有力支撑。”虞红波介绍，他作为会长这些年常年往返于北京与义乌，一直在协助商会帮助义乌商户借力首都科创资源、数字经济优势，推动传统商贸与数字科技、现代服务深度融合，以创新赋能产业转型升级，拓宽发展新赛道。

　　虞红波告诉北京日报记者，现在义乌三分之二的人口都是外来创业者，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满腔热忱的年轻人，整座城市处处洋溢着蓬勃鲜活的朝气。“我愿意为这些人来京拓展市场提供服务，一步步实现自己的梦想。”虞红波说。

　　自主品牌向外拓展首站选在北京

　　“小时候从语文课本中学到‘我爱北京天安门’，那时就想，等长大赚了钱，一定带着爸妈去北京玩儿，看看天安门。”坐在北京昌平万达广场自己的服装店里，丁小燕回忆起自己的创业经历，十分感慨。当天，她和弟媳打“飞的”从义乌来到北京，调研几家线下店的经营管理情况。这在她的生活中已成为常态。

　　2008年，丁小燕在义乌创立了服装品牌“千彩菲儿”，起步仅仅是一个四人小作坊，扎根义乌国际商贸城，主要承接外贸订单。“创业路上的关键转折点，来自美国客户的一笔牛仔裤大订单。”丁小燕向记者讲述了当年故事。当时美方客户代表在义乌寻访了半个月，寻找与样品一模一样花型的裤子，不能有一点儿差异，但市场上没有现成的产品，重新开版做，时间已经来不及。“他们找到我，我在老家的印花厂里翻箱倒柜，一夜之间凑齐了他们需要的12条样裤，然后顺利拿下八条柜共计50万条牛仔裤的订单，赚到了‘第一桶金’。”丁小燕说。

　　美国订单之后，丁小燕陆续接到来自俄罗斯、意大利等国的订单，生意逐渐红火起来。源源不断的海外订单找上门，很长一段时间里，丁小燕公司90%的业务集中于外贸出口。近年来，随着电商直播带货的兴起，丁小燕决定大胆尝试新的销售方式，她的“90后”弟媳菲儿由此开启了直播卖货之路。

　　“没有任何培训，也没有任何经验，一边尝试，一边摸索。第一天直播卖了几千块钱，接下来有一天直播突然卖了两万块钱，我彻夜睡不着，很兴奋。”菲儿说，不断刷新的粉丝数据和销售数据，让她在新赛道上逐渐如鱼得水。

　　在电商直播的带动下，很多服装销售都是从线下转型到线上，而丁小燕的生意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直播间粉丝催我们在线下开店的声音很高，他们经常在直播间留言说，如果有线下店，就可以去店里亲身体验。”菲儿笑着说，她们是被粉丝“逼着”在线下开店的。

　　“2022年之前，我们在义乌本地已经布局了四家门店。向外拓展的第一站，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北京。”丁小燕说，北京是首都，是品牌向全国及全世界展示的窗口，也便于向全球大品牌服装学习互鉴。如果线下店能在北京立足的话，那在其他地方就更容易遍地开花。

　　于是，2022年年底，丁小燕公司的“分店”落地北京平谷。她儿时的梦想，也在那一刻得以实现。新店开业的时候，丁小燕带着父母、公婆来到北京，圆了一家人去天安门看一看的心愿。

　　如今，将近四年过去了，事实证明，丁小燕布局北京线下市场的抉择十分正确。“在北京第一家门店开业之前，我们的服装品牌曝光大多集中在江浙沪地区。在北京开店仅仅三个月，北京地区的销售数量和曝光量全部跃居全国第一，线上直播间与线下门店实现良性互动。”丁小燕说，“目前，我们在北京的门店已经扩展到五家。”

　　回望十八年创业路，丁小燕的商业认知也发生蜕变：创业初期，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卖货赚钱。身处义乌小商品市场，她每时每刻都在关注出货量，并没有品牌意识。但随着产品品质持续获得市场认可，客户需求源源不断，做国货自主品牌的想法慢慢在她心底生根。“我相信每个企业都有一个品牌化的梦想，包括我的企业。”丁小燕说，“培育品牌像养孩子一样，不能指望品牌一瞬间就‘长大’，经过精心培养，品牌必定会‘长大成人’。”

　　丁小燕介绍，近年来，企业的业务结构彻底颠覆了过去的模式，过去90%做外贸出口，如今90%做直播内销。“目前，外贸订单也常常供不应求，但我们不再有单就接。挑选订单时，我们会优先考量订单能否带来更新的技术、更好的面料等，把外贸积累的经验反哺国内市场，服务国内消费者。”

　　在她看来，“90后”“00后”新一代消费者更愿意支持国货，只要做到高质价比，就能够收获国内市场认可。丁小燕说，她未来的目标是在像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开更多的线下店，实现自己做强服装自主品牌的梦想。

　　北京与义乌联通发展的双向奔赴

　　义乌，现在平均每分钟有2.6万件快递发往全球，每小时新增25.7户市场经营主体，每天超23万人次涌入国际商贸城。从走街串巷的“鸡毛换糖”，到买卖全球的“世界超市”，义乌市场在这个过程中已从早期的马路市场、棚架市场，演进到如今的以义乌全球数贸中心为代表的数智市场。

　　“一代代创业者，在义乌市场的诞生和发展过程中发挥了生力军的作用，他们凭着敢想敢干、不等不靠的拼劲儿，一点点筑牢市场诞生、发展的根基。”浙江省委党校经济学教研部副研究员、浙江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杨志文分析，虞红波借力首都科创资源开辟环保新赛道，丁小燕把北京作为自主品牌走向全国乃至世界的首站，两位义乌“80后”的京城创业故事，生动诠释了北京与义乌联通发展的无限潜力。

　　杨志文表示，义乌以高效的供应链体系、活跃的商贸生态为根基，孕育了一代代敢闯敢试的市场主体；北京集聚了科创、人才、品牌传播平台等高端要素，是企业品牌升级、技术创新的高地。两地形成深度互补的联动格局，义乌的市场活力和制造能力为北京的科创成果提供产业化落地场景，北京的窗口效应和科创优势为义乌产业向品牌化、数字化、智能化升级注入强劲动力。

　　“京义两地的双向奔赴，既是义乌人创业精神在新时代的跨地域传承，也是国内大循环中区域优势互补、协同共生的生动实践。”杨志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