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惠怡
近日,中央网信办总结12家平台试行经验,全面推进短视频内容标注工作,明确平台必须提供6类“必选标签”,内容发布者必须从“含有虚构演绎”“含有AI生成”“含有营销信息”“内容为转载”“内容为个人观点”或“无需标注”中选择一项,才能发布短视频。
每一次媒介技术革命,都会催生新的身份标识规范。互联网普及之初,是否要推行网络实名制引起热议,当人人都能匿名发声,谣言与网暴随之滋生,身份认证成为净化网络的第一道闸门。数字图像时代到来,新闻照片是否可以使用修图软件“P图”的伦理边界被反复讨论,新闻摄影界最终形成行规:经数字修改的照片必须说明。如今,大模型将“模糊来源”的能力推向极致,打标适时而出。它的意义在于,内容一旦涉及具有AI参与的关键特征,可追溯性便成为必要考量,这也为未来更复杂的应用提供了制度参照。
“标注”,本质上是一种把关行为。新规设计的“用户自主声明、平台兜底补标”双轨机制,推动了内容生产领域的权责重构。若用户不愿标注,那么内容无法上线。这意味着,内容生产的责任回到了创作者手中。在传统媒体时代,记者采写、编辑核实、签发出版,构筑了新闻创作真实性的屏障。短视频时代,数亿条内容涌入平台,传统人工审核的速度和规模早已失效。事后追惩固然能清理违规内容,但对用户的伤害往往已经造成。打标机制将身份声明前置到发布环节,本身就是一种意识唤起。当创作者必须选择标签,实际上是在追问自己“到底生产了什么性质的内容?”
“打标”是网络舆论生态治理的新起点,考验着行动者的治理水平。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已标注”不是平台免责的挡箭牌,只是给“内容是什么性质”提供参考,而内容是否侵犯隐私、构成诈骗、传播违法信息,仍需要进行实质性审核。对公众而言,这也是一场提升数字媒介素养的训练。它要求我们在接触信息时多追问一句,这条内容标了什么,为什么选择这个标签,有没有可能是虚假标注。当批判性审视成为浏览习惯,标注才能真正发挥其信任基础设施的作用。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维度,是以价值观驾驭技术、以技术治理技术。AI生成内容隐蔽性强、规模大,单纯依靠发布者自觉和平台人工审核远远不够。推广数字水印、内容溯源等手段,让机器成为识别机器造假的纠察者,将成为制度背后的技术支撑。更长远地看,当用户有意识地为内容打标,这些标注数据未来可能被用于训练更负责任的大模型。进而言之,人类的每一次诚实标注,都是在为人工智能高质量数据集的建设贡献微光。
当“打标”成为标配,一个追问也随之浮现:我们在标记什么,又究竟在保护什么?新规中有一个容易忽视的细节,真实生活记录类短视频可选择“无需标注”,且这一标签不在短视频页面呈现。这正体现了标注制度的目标,在技术狂飙的时代,让非真实被标识出来,为“人间真实”划定保护圈。
“人间真实”始终是内容的底色。在这个大模型可以生成一切的时代,我们依然要为“什么是真的”发声。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新闻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